那天晚上寒香寻回来得很晚。寒惊鸿缩在房间里没出去,听见外头的脚步声,顿了一下。过了没多久,灯亮了。
寒惊鸿摸出枕下的纸。最新的那一页已经被翻来覆去摸软了。她咬着毛笔,半天没写下一个字。最后她扔了毛笔,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寒香寻身上的味道一样。房间里所有的被褥枕头都是寒香寻备的,洗的,晒的。寒惊鸿把脸死死压进去,呼吸急促起来。
她没哭。她就是喘不上气。
又过了两天。寒惊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寒香寻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薄红。她这几天出去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上午走,傍晚回。有时候午后走,天黑透才回。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松快些,有时候又绷着。
寒惊鸿擦着那只杯子。她已经擦了快半个时辰了,杯壁擦得能照出人影。寒香寻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不是不羡仙的味道。是别处带回来的。
“寒姨”寒惊鸿低着头:“这两天店里我一个人忙得过来。你不用天天回来。”
寒香寻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她说,然后进了后堂。
寒惊鸿把杯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很干净。她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手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意外。
入夜之后江晏来了。破天荒又没要酒,要了一壶茶。寒惊鸿给他沏了,坐在对面。
“惊鸿。”江晏抿了口茶,苦得他皱眉头:“你这两天脸色不好。”
“江叔”寒惊鸿说:“褚清泉跟寒姨,以前是什么关系?”
江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寒惊鸿一会儿,把茶杯放下了。
“你真要知道?”
“嗯。”
江晏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他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想要怎么开口。
“十六年前吧。”他说:“褚清泉在咱们这儿待了一年。常来不羡仙喝酒。一来二去就跟寒香寻熟了。熟到什么程度,你看见后院那棵桂花树没?那是他们俩一起种的。”
寒惊鸿“哦”了一声。
“后来有一回,褚清泉被偷袭。七八个人,个个好手。寒香寻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受了重伤。寒香寻把他背回来,在自己屋里养了半个月的伤。那半个月,她没出过房门一步。我送饭过去,都是放在门口,她自己端进去。”
江晏停下来喝了口茶。这回没嫌苦。
“伤好了之后呢?”寒惊鸿问。
“好了之后两人就好上了。”江无浪说得直白:“瞎子都看得出来。寒香寻那段时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会笑了,话也多了。我还想呢,这孤狼总算让人给套住了,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褚清泉走了。”江晏说:“忽然就走了。留了封信,说家里出了事,必须回去。走了之后就再没音讯。第一年还有人传他在江南,第二年开始传他死了。寒香寻把桂花树底下的酒挖出来——就是她前两天翻出来的那坛——全泼了。”
他顿了顿:“泼完之后她就又变回去了。不笑,不说话,天天练剑。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寒惊鸿沉默着。
“那封信,”她问:“写了什么?”
江晏摇头:“不知道。就寒香寻一个人看过。看完之后她没哭也没闹,就是坐在廊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把信烧了,然后开始挖树底下的酒。”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惊鸿,我跟你讲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数。褚清泉这个人,对老板娘来说不是一般的过客。你明白我意思?”
寒惊鸿站起来,收走他的空杯:“我明白。”
她的声音很平。江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寒惊鸿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了江无浪,开门见山:“江叔,你这段时间一直帮商会跑货,我也想一起。”
江晏正喝着酒,闻言呛得直咳嗽:“你疯啦?南边那条道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上个月三拨货被劫了,除了我之外,押货的死了两个。你一个——”
“我练了快两个月的功夫了。”寒惊鸿打断他:“马步能扎两个时辰,挥剑能挥三百下。江叔你说过,功夫是练出来的。我练了。”
“练了又怎么样?你那两下子对付街头混混还行,碰上真刀真枪——”
“沈家商会在收人手。”寒惊鸿说:“我昨天去问过了。路短途,三天来回,走官道。不走野路子。”
江晏瞪着她:“你缺钱?”
“不缺。”
“那你图什么?”
寒惊鸿沉默了一瞬。她看着江无浪的眼睛。
“我图让人看见。”她说。
“谁看见?”
寒惊鸿没答。她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她就去了沈家商会的招募点。管事的上下打量她,说你一个丫头片子能干什么。寒惊鸿当场搬起箱子证明。管事的看着她绷紧的胳膊上那点肌肉线条,犹豫了半天,最后说行吧,短途,押一批药材去青阳镇,三天来回,工钱三百文。
寒惊鸿领了牌子回来。她没跟寒香寻说。寒香寻那天又出去了,直到天黑才回。沈惊鸿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和干粮。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走了。
走之前她在灶台上留了张条:“去青阳镇送趟货,三天回。”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用担心。”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天还是黑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她沿着官道往南走,背上的小包袱轻飘飘的,脚底却稳。江晏教的步法她每天练,脚掌抓地,重心下沉。走到天大亮的时候,她已经出了城门。
青阳镇不远,走官道大半天就到。同行的有六个人,都是沈家商会的雇工,两辆板车拉着药材。沈惊鸿走在中间,手上拿着剑。
第一天无事。
第二天下午,他们从青阳镇返程,走到半道出了事。
官道拐弯处埋伏了四个人。寒惊鸿看见草丛里反光的时候已经晚了。先头两个雇工被绊马索撂倒,板车翻了,药材散了一地。四个人从两侧包抄上来,手里都提着家伙。
寒惊鸿的剑拔出来。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但手没抖。那四个人没把她放在眼里,一个瘦高个儿直奔她来,刀劈下来。寒惊鸿侧闪顺势挥剑,正中膝盖。
她打退了一个。但另外三个围上来了。她听见其他人喊叫的声音,乱糟糟的。有一刀擦着她肩膀过去,衣裳破了辣辣地疼。她咬着牙继续闪、继续打,但人太多了。她后腰被踹了一脚,扑倒在地。剑脱了手。
她翻过身,看见一把刀正劈下来。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捏住了那把刀。
寒惊鸿愣了一瞬。那只手很稳,拇指和食指捏住刀背,像捏一片树叶。持刀的人挣了两下,纹丝不动。那只手轻轻一拧,刀脱了手。接着那只手的主人身形一晃蓝的长衫,腰里悬着块玉。
褚清泉。
他动作很快,快得寒惊鸿几乎看不清。三下五除二,四个人全倒了。没出杀招,就是卸了关节。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她。
“没事吧?”
寒惊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层金边。好看。确实好看。她忽然很想笑。她练了快两个月的功夫,以为能证明什么。结果人家三根手指头就解决了。
“没事。”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肩膀上的伤口在渗血,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
褚清泉看着她那个动作,没说破。他弯腰捡起她的剑递过去:“剑使得不错,就是步法还有点飘,重心再沉两分会更好。”
寒惊鸿接过来:“你一直在看我打?”
“刚好路过。”褚清泉笑了笑,“你呢?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跑来押货?”
寒惊鸿把短棍插回腰里:“缺钱。”
褚清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他整个人一样温和,可寒惊鸿总觉得什么东西被看穿了。
她别开脸,去帮其他人收拾散落的药材。褚清泉没走,也蹲下来帮忙。
他手脚麻利,手上都是老茧,显然常年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