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已经傍晚了。其余几个人惊魂未定,商量着连夜赶路。寒惊鸿坐在路边歇脚,褚清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了壶水。
“你是小寒店里那个姑娘吧?”他问。
寒惊鸿接过水壶的手顿了一下。小寒。他叫她小寒。
“嗯。”她喝了一口水,没看他。
“她跟我说过你。”褚清泉说,“江晏带来的,很能干活。”
寒惊鸿把水壶还回去:“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学功夫学得很勤。”褚清泉嘴角弯着,“她说你每天半夜偷偷练,以为她不知道。”
寒惊鸿猛地转过头看他。褚清泉对上她的视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她其实一直在看。”他说,“她那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寒惊鸿把脸转回去。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山变成了黛青色。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褚公子,”她说,“你们三年前为什么分开?”
褚清泉沉默了一会儿。
“我家里出了事,”他说,“我大哥病故了,家里没人管。我父亲病在床上,写信叫我回去。我必须回去。”
“那你就走了。”寒惊鸿说,“留了封信。”
“嗯。”
“为什么不留下来跟她商量?”
褚清泉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地上,手搁在膝盖上,袖子垂下来,露出小臂上一条旧疤。
“我写了信,”他说,“把什么都写清楚了。可我走那天早上,她把信还给我了。”
寒惊鸿一愣:“什么意思?”
“她没拆。”褚清泉说,“她追出来,把信塞回我手里。她说,你要走就走,不用解释。走了就别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当时应该再坚持一下的。可我大哥刚走,家里催得急。我想着先把家里的事料理完,再回来跟她好好说。没想到一走就是十几。”
寒惊鸿攥着水壶的指节发白。
“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她问。
褚清泉转过头看她。天已经快黑透了,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寒惊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尖利,不试探,就是平平地看过来。
“回来把三年前没做完的事做完。”他说。
寒惊鸿站起来:“走吧,天黑了,赶路。”
她走在前头。肩膀疼,后腰疼,膝盖也疼。但她走得很快,快得身后的褚清泉跟上来时微微有些喘。
“你走慢点,”他在后面说,“伤口——”
“不碍事。”
寒惊鸿没回头。她走得越快,风就越大。风大了,眼睛里进沙子也不丢人。
回到不羡仙。寒惊鸿推开门,寒香寻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她留的那张条。灶上的粥热着,碟里酱萝卜码得整整齐齐。
寒香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膀破了的袖子上一扫而过。
“回来了。”她说。
“嗯。”
寒惊鸿走进去。经过柜台的时候寒香寻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重,但寒惊鸿走不动了。寒香寻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那儿有一块淤青。
“谁打的?”寒香寻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没谁,”寒惊鸿把手抽回来,“我自己摔的。”
寒香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平常不一样。沈惊鸿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那一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寒惊鸿没等她说第二句,径直进了后厨。她舀了粥,端着碗蹲在灶台后面喝。粥是温的,显然是刚热过。她一口一口喝得很慢,眼泪掉进碗里也没停。
当天夜里褚清泉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寒香寻正坐在廊下。褚清泉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坐了一会儿。。
“你今天去了青阳镇?”寒香寻问。
“路过。”
“路过到她被人砍?”
褚清泉笑了一声:“你都知道还问。”
“她伤的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
寒香寻不说话了,手越攥越紧。褚清泉看着她的手,过了半晌开口。
“小寒。”
“别这么叫我。”
“好,老板。”褚清泉换了个称呼,“那姑娘学功夫,你教的?”
“她自己学的。”
“江晏教的。”褚清泉说,“剑术不错。就是急了些,沉不住气。”
寒香寻的手停了。
“你今晚住哪儿?”
“客房。”
“那回你的客房去。”寒香寻站起来,往灶间走。
褚清泉跟着站起来:“小——老板。我那天说的话,你考虑了吗?”
寒香寻脚步没停:“没有。”
“那我明天再来问。”
“你不用来。”
“那我后天来。”
寒香寻掀帘子进了灶间。门帘落下来,把褚清泉隔在外面。他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半圆,被云遮了一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帘后面,寒香寻靠在灶台边上,菜篮搁在案板上没动。她站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自己熄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拇指上有一道旧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她把这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
寒惊鸿蹲在门口,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她回到屋里,摸出纸。她想起褚清泉说的话——“回来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她想起寒香寻按在她手腕上的手。
她想起那把刀劈下来时眼前闪过的白光。想起自己为什么去押货。想起江晏问“你图什么”的时候,她脑子里蹦出来的那个名字。
在纸上写:
“我爱她。不是女儿对母亲的那种爱。”
写完她把纸叠好塞回去,吹了灯,躺下来。
柴房外面虫声唧唧,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翻身朝墙,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