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搬 下

那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什么毒？”

“昨夜我在你手腕上扎针的时候，针尖上沾了一点药。”风青尧说，“药性温和，七十二小时内不会发作。七十二小时后开始从手指尖发麻，麻到手腕、到手臂、到全身，最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你不会死，但你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脚一寸一寸地不听使唤。”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你唬我。你一个大夫，哪有随身带这种毒药的大夫？”

风青尧把手伸到他面前摊开，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银针，针尖在暗室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碧青色光泽。她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师父是沈三不。”

这个名字出来，那男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沈三不在江湖上的名号，即使不是医道中人也有所耳闻——毒医、活死人肉白骨、规矩古怪、手段狠辣。他盯着那枚泛着碧青色光泽的银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风青尧站起来，把那枚银针收回针囊：“你还有三天的时间想。想清楚了就告诉周勤你想说什么，若七十二小时后你还没开口——你再找我就来不及了。”

她转身走出了暗室。周勤跟在她身后带上了门，出来之后压着嗓子问：“夫人，您真的给他下了毒？”

风青尧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没有。那就是普通的银针，淬了一点薄荷水，碧青色是光线照的。”

周勤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夫人……您这招厉害。”

“他以为沈三不的徒弟什么毒都能配，什么毒都会用。”风青尧走过拐角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让他自己去琢磨吧。”

当天傍晚，青杏端着晚饭进来时一脸喜色：“夫人！周管事那边传话来，说那人松口了！说愿意交代他知道的事，但要您保证不杀他。”

风青尧正在给刚搬来的山茶花浇水，闻言头也不抬：“他交代了吗？”

“交了一半，说剩下的要等您去当面谈才肯说。”

风青尧放下水壶擦了擦手：“二公子知道了吗？”

“知道了，周管事说他也在暗室外头听着的。”

风青尧走出东厢，穿过回廊来到暗室门口。宫尚角果然站在外面，靠着廊柱神色淡淡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她问：“他在里面？”

“嗯。指名要见你。”宫尚角看着她，“你用的什么法子逼他开口的？”

“我说他是沈三不的徒弟，给他下了毒。”风青尧说得理直气壮，“其实没有。”

宫尚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前几日明显了一些：“他没让你把毒解了再谈？”

“他先谈，我后解。”风青尧推门进了暗室。

那黑痣男人缩在墙角的石柱旁，看见她进来精神比方才好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一层妥协。他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说了一段话：“那批货……是上头发下来的。我只管送到曹家庄，然后等下一步指令。上家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来传话的人代号叫‘青蛇’，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很瘦，左眉有一道疤。她只在城东的庆丰酒楼二楼雅间露面，约我见面的时候会放一只青瓷杯在窗台上……”

他把知道的都说完了，包括在磨坊里藏过几批货、烧饼铺子后面那条暗道通往什么地方。风青尧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等他说完了才点了点头：“行。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查。查实了，你那条命就留着。”

那男人松了一口气，瘫软在地上不再说话。

风青尧推门出来，宫尚角依然靠在廊柱旁等她。她把方才听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青蛇，女人，左眉有疤，庆丰酒楼二楼窗台放青瓷杯做暗号。这个‘青蛇’应该是无锋在城南这条线上的联络人。”

宫尚角听完后没有马上说话。他微微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不太相关的话：“你方才说那针上淬的是薄荷水。”

“怎么了？”

“薄荷水涂在针上久了会不会凉？”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探究的神色，“下次施针的时候，你的针可以提前用薄荷水煮过，扎进去的时候会有微凉感，能缓解胀痛。”

风青尧愣住了。她用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你……你连这个都替我想到了？”

宫尚角已经转身往议事厅走了，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明日施针的时候试试。”

风青尧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暮色的余晖把他的背影染成一层温柔的橘红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针囊，忽然觉得这些跟了她许多年的银针，好像从明天开始会有一点不一样了。

她回到东厢时，青杏已经把晚饭摆好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配一碟酱萝卜，简简单单却冒着香喷喷的热气。风青尧坐下来吃了几口，觉得面条筋道汤汁鲜香，连日的奔波疲倦在这一刻被热汤洗去了大半。

她吃完面收了碗，走到窗边把白天收到的那卷布招展开又看了一遍。墨迹已经干透了，“青尧堂”三个字在白底绿布上端正清隽，笔画之间带着一种极淡的、不容易被注意到的用心。

她把它挂在了东厢正屋门口的墙壁上。

晚风吹过，布招轻轻晃了一下，字迹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淡淡的墨色光泽。

——第十八章·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