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此时已是深夜，那女人离他十步远，沉英看不真切，他们交谈了几句，除了自称娘亲外，倒也没什么异样，直到那女人走进亮处，沉英才发现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而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婴戏纹罐子上血迹斑斑。 

  扶着罐子的纤纤玉手染着新鲜的血液，从她的手掌沿着罐身一路流下，一滴一滴落在雪地里。 

  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这些血珠砸在雪地里的声音。

  沉英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女人，吓得全身直哆嗦。

  基于最本能的恐惧，他想转身拔腿就跑，可双腿却软得完全不听使唤，有那么一瞬间，薛沉英都觉得腿不是自己的。

  眼见逃不了，薛沉英只能徒劳地大声喊着：“你，你别过来！我要，我要找小小姐姐！她会，她会变戏法！” 

  变戏法对于驱邪来说显然毫无用处，但被吓坏的薛沉英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本事更吓人了。 

  女人笑着走近沉英，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突兀的高叫，惊飞了屋檐上的乌鸦。 

  “孟校尉，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邪门得不行！违反宵禁还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 

  一班巡街的士兵从旁边的街上横插而来，五六个人隔在薛沉英与女人之间，带头的正是孟晚。

  她回头看了看薛沉英，心道这不是贺小小的弟弟吗？怎么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出来了？但她来不及细想，转头便看向面前有些诡异的女人。

  那女人停下脚步，面露不快之色，似乎是在怪他们搅扰了她的好事。

  孟晚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她从没遇见过这等怪事，握刀的手紧了紧：“这女人是不是中邪了？” 

  “不想死的就让开！把那孩子给我！”女人面露狰狞，发出近乎野兽一样的嘶吼，她的指甲迅速变长，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

  孟晚的手下意识抖了抖，她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不知该如何应对，心里也没底。但军人的本能让她在那女人扑过来之际迅速举刀格挡，她回头冲身后的人大喊道：“老徐老王，你们快带这孩子走！” 

  电光火石间，那女人突然睁大了眼睛张大嘴巴，漆黑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满身的戾气尽数化为巨大的恐惧。下一刻她便直接跪倒在地上，獠牙利甲消失得干干净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抖得仿佛待宰的羔羊。 

  孟晚还维持着举刀的姿势，愣愣地看着脚下跪倒的女人，完全不能理解她怎么突然间就态度大变，明明她也没做什么。 

  “饶，饶了我……”

  那女人似乎处在极大的恐惧中，连话也说不清了，来来回回一直重复着一句“饶了我”，还不停地磕头，力气之大在地上砸出咚咚的声响，好像不知道疼似的。 

  “你到底是……”孟晚警惕地看着那女人，话还没说完却见一阵青烟飘过，那女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下重回宁静，安静得仿佛刚刚的女人，还有方才的缠斗都只是一场幻觉。 

  “娘唉，这娘们果然是鬼！”她身后的士兵愣了一下，有人惊呼出声。 

  “瞧瞧这胡契人造的孽，像屠城这样损阴德的大凶之祸，铁定会招来这种不干净的东西！”

  孟晚心有余悸地回头，正想询问薛沉英的情况，却在长街的尽头看见一个身影。 

  那个人影披着藕粉色的绒毛斗篷，风帽被戴在头上，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目。那人不动声色地站在落雪纷纷之中，仿佛周遭的黑暗是沉郁的气场所致。全身上下，唯一一点鲜活的，便是腰间明灭的蓝色光芒。

  孟晚愣了愣，还没等她出声询问，那个人影突然喊了一声什么，一边哭嚎着一边提着裙子跑到薛沉英面前，蹲下来抚摸着他的小脸。 

  “沉英啊！你可吓死我了！你没事儿吧？姐姐现在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就只能和你相依为命了，你可千万不能出啥事啊！ 

  薛沉英本就吓坏了，又被她所感染，扑在她怀里哭道：“呜呜呜，小小姐姐，我是出来找你的！结果遇到了奇怪的女人，她好可怕！” 

  深夜的寒风吹起风帽，孟晚看着这相拥而泣的姐弟俩，才确认眼前这姑娘是贺小小。

  “那女鬼刚刚还如此嚣张，一副要吃了我们的架势，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巡夜队伍里的老徐疑惑道。 

  不等孟晚分析，贺思慕就哭着道：“一定是孟校尉英明神武，那邪祟被您的气场所震慑，不敢造次，只好逃走！” 

  孟晚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再看看那女鬼消失的方向，又想了想方才的情景，她似乎也没做什么，不确定道：“是这样？” 

  士兵们仿佛醍醐灌顶，纷纷附和起来。 

  “这丫头说得没错，同为女人，您是保家卫国的女将，她却是害人的女鬼，但凡是个要点脸面的鬼都该羞惭！” 

  贺思慕站起身来，她牵着薛沉英的手抹眼泪道：“多谢孟校尉救了我们姐弟。” 

  孟晚把刀插回刀鞘，皱眉道：“你这姐姐怎么做的，大半夜的让弟弟一个人上街，不知道宵禁吗？” 

  贺思慕低下头绞着手指，眼角还挂着泪，完全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模样。

  那时站在长街尽头的贺小小，风吹起风帽时，她好像一瞬间看见了一双漆黑的眼眸，和那女鬼别无二致。

  可看着眼前弱不禁风的姑娘，孟晚只当是自己太过紧张，一时看错了。

  鉴于薛沉英和贺小小都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孟晚嘱咐老徐把此事上禀将军后，便说要亲自护送薛沉英和贺小小回家。 

  贺思慕掩着面擦去余泪，抬起胳膊指向不远处的一座院落：“校尉大人不必送了，我们就住在这里。” 

  孟晚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看那院落再看看她，道：“你住在太守府隔壁，这不是将军安排给……” 

  说着说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说今日那个救了将军的女子，就是你？”

  贺思慕点点头，捂着心口，“正是不才在下我。” 

  孟晚心里登时燃起怒火，是怜悯也没有了担心也没有了，她上前两步紧紧攥着贺思慕的手腕：“好啊，你果然居心不良，这般处心积虑要接近将军，你想做什么？给你的主子通风报信？然后再找机会陷害我们将军？” 

  贺思慕哈哈笑了两声，好像听见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似的，低声重复道：“主子？”她顿了顿，“校尉放心，我不认识那个什么国公。若是要害将军，刺客行刺之时我就该缠住将军，让他乖乖受死不是吗？”

  虽然贺思慕说的有些道理，但孟晚还是不信，厉声道：“那你就是别有所图！”

  啧，还真叫她给说中了，她的确是别有所图，但贺思慕总不能说我就是好奇你家将军腰间那把剑是怎么来的。

  可孟晚不依不饶的，她今日要是不给个理由，孟晚绝不会罢手，她想了想，便道：“孟校尉何必如此，我救将军是因为将军收复凉州城，救下了我和弟弟，我不过是投桃报李还恩罢了，如果这也算是别有所图，那便是吧。”

  贺思慕这话有理有据，挑不出一点错，段胥的确对贺小小有救命之恩，她想要报恩是情理之中的事，她总不好说人家姑娘报恩是图谋不轨，便也只能作罢。

  贺思慕说完便牵着沉英往院子那边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孟晚，“孟校尉，今日多谢相救。只是像今日这般的厉鬼，若是没有驱鬼的符咒，下次遇到还是不要硬碰硬，先跑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