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慕攥着他的衣角,眼角的泪水将落未落,看着很是可怜。
“虽然我也很想像将军这般,说不必言谢。但我和弟弟已无家人,昨日被赶出太守府,已是无枝可依怕要流离失所,饥餐露宿。而且马上就要下雪了,我们连今晚的住处都没找到呢。”
沉英攥着贺思慕的衣角,意识到这是今天有没有饭吃的重要时刻,配合着拼命点头。
这小将军一看便是读了一肚子四书五经的正派人,大约不会拒绝这样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和她孤苦伶仃的干弟弟,贺思慕心想。
段胥看看贺思慕再看看沉英,果然说道:“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自然会帮姑娘和令弟安排住处的。”
顿了顿,他看向天空,似乎有些疑惑:“贺姑娘刚刚说,一会儿要下雪吗?”
“今年天气古怪,关河都能冻上晴天飘雪也不奇怪。现在看着阳光很好,但马上就要变天了。”贺思慕得了段胥的承诺,心满意足地放开他的衣角,指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向来毒得很。”
不过她运气的确很好,若不是段胥在场,她定然要为那刺客的刺杀鼓掌,并且她也确实投桃报李了。
实际上刚刚段胥仿佛背后长眼,在她提醒之前就已经闪身躲避,原本这箭是射不到他的。不过贺思慕用术法让那箭在空中偏了点方向,仍旧直奔段胥而来,这才逼他拔出了破妄剑。
贺思慕牵着沉英的手,愉悦地同段胥一起回城。
这破妄剑乃是双剑,乌木镶银,刻有银雕咒文,平时两边剑柄互为剑鞘,合二为一看起来如同一柄剑。双手武器原本就比单手难以掌握,方才段胥却用得十分熟练,斩断来箭时甚至用的是是左手剑,可见此人武功不俗。
破妄剑出鞘的时候,她看得分明,剑刃寒光四射锋利无比。破妄剑平日里是不开锋的钝剑,杀伤力和普通的木剑差不了多少,唯有认主之后才会开刃。
贺思慕不动声色地将段胥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小将军虽身手极好,但并无灵力修为,能以凡人之身驾驭破妄剑这样的极品灵剑,可见命格很是强悍,可破妄剑为什么会认他为主?
思量间,原本还明亮晴朗的天色突然阴沉下来,没一会儿就开始飘雪,晶莹的雪花落在人影寥寥的街上,给本就遭受重创的凉州府城更添几分凄凉。
贺思慕抻袖遮住沉英的头顶,说道:“你才昏迷了一天一宿,要是着凉了我可照顾不了你。”
她话音刚落,只觉得头上一重,继而被黑纱挡住了视线,是段胥的帷帽戴在了她头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就伸手想要摘下帷帽,却听段胥笑着道:“贺姑娘也才昏迷了一天,当心着凉。”
他的眼睛圆润而明亮,仿佛含着一层光,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一派天然的少年意气。
但看着段胥,贺思慕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晏柯的脸,每年除夕只要不忙晏柯都会陪她来人间游玩,他手里总是拿着件披风,风大时就会给她披上。
说起来,她上次见他已经是一天前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多半是在处理公文奏章。
她本想摘掉帷帽,但原身这个小姑娘实在有些娇弱,这要是吹一路的风,回去八成要病倒,到时候晏柯还得放下公务过来照顾她,想到这儿,贺思慕便扶着帷帽,浅笑道:“多谢将军。”
贺思慕一回府就把帷帽给段胥送了回去,若不是担心这具身体受不住,她横竖是不会戴的,倒也不是怕晏柯知道,那种情况下晏柯完全能理解,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但贺思慕是个原则性很强的恶鬼,既然已经同晏柯在一起了,她就绝不会和除他之外的任何男人有一丝一毫的瓜葛。何况她只是好奇这小将军为什么能让破妄剑认主,根本就没想和他有什么。
恶鬼其实不太需要睡眠,贺思慕没什么事做,但也不好打扰晏柯,这个时辰他应该已经歇下了。她突然想起还没把名字告诉风夷,便拿出明珠找风夷来打发时间。
“你说的是段舜息啊?这还用查吗?但凡是大梁官员,无论官职高低,要是不知道他的名字,倒不如直接辞官回乡。”
贺思慕正披着斗篷坐在太守府的屋顶上,一手托腮一手托着珠子,听风夷给她讲那小将军的事。
她本以为这小将军就是个普通人,没成想还是个世家公子,段家是文臣世家,而且还是皇亲国戚,就是放在一众权贵也是相当惹眼的存在。
贺思慕靠在屋脊上,抬头望着明月问道:“那裴国公又是谁?”
“哟,还真是稀罕,没想到老祖宗你还知道裴国公啊。如今朝廷党争激烈,一派是杜相,另一派便是裴国公。段舜息父亲是杜相心腹,他自然也归属杜党。而今圣上喜欢任用年轻人,杜相年事已高,段舜息背景深厚又得杜相喜爱,被当做未来宰执培养。”
贺思慕点点头,怪不得孟晚问她是不是裴国公的人,原来是死敌。“这文官出身的小将军突然上战场便是裴国公那边搞的鬼吧?”
“不愧是老祖宗,一针见血。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简单来说就是裴国公一党借着皇上的旨意让他担了个武职,他文臣出身,哪儿懂军中的事?没多久便出了差错,那边直接上书弹劾,他就被外放到踏白军当中郎将,谁承想他刚到踏白军主帅就战死了,也不知怎么的,他成了新主帅。”
贺思慕揉揉太阳穴,她颠了颠手里的明珠,“明白了,他这样的,应该就是你们凡人口中常说的倒霉鬼。”
从前途光明的宰执候选人一路落到个朝不保夕的边关将军之位,怨不得孟晚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嚷嚷着要保护段舜息。
“不过我看这小将军却是全无烦恼的样子,成天笑意盈盈,对自己的处境并无抱怨。”贺思慕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你说他到底是真的豁达淡然,还是装给别人看的?照理说,凡人读书考取功名,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官拜宰辅吗?”
风夷呵呵笑笑,“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段舜息是有名的明朗性子,见人三分笑,只是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谁又能知道?他那般显赫的出身,又才华横溢,就算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
“啧,真是无趣。”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来。看来这小将军不过也是最普通的凡人。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姨父可谓是她见过这世间最光风霁月,温柔强悍之人。破妄剑有过这样的主人,怎么还能将就这样的俗人呢?
与此同时,段胥正在房间一边看军报一边听手下人回禀今日行刺的胡契人。那人武功高强轻轻松松甩掉了追击的士兵,连他手下这位身手相当不错的副将也把人跟丢了。
“你在我身边都未曾察觉,她一个姑娘又是怎么知道的?”
月上中天,薛沉英被噩梦惊醒却发现贺小小并不在房间,喊了几声也没人应,他便举着烛台去院子里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发现贺思慕真的不在,渐渐就慌了神,便急匆匆跑出去寻她,可人没找到先摔了一跤,烛火也灭了,还遇上个抱着黑白婴戏纹罐子的奇怪女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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