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重新归于平静,或者说,只是凡人眼里的平静。
城郊坟地里忽而闪过蓝色火光,火光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待火光退却,她的流云纹翘头布帛鞋便踩在了湿软的土地上。
她穿着件锈红色曲裾三重衣,衣上绣着流云纹与忍冬纹,衣服大约是百年前流行的款式。腰间系着一枚六角宫灯样式的白玉坠,莹莹发出蓝色的光芒。
女子脸色苍白,并无生气,柳眉凤目,眼角下有一粒小痣。所谓冰肌玉骨明艳动人,不外如是。即便是在一派死气沉沉里,也透出死寂的美丽。
贺思慕很好地继承了她父母的美貌,她的真身亦可为实体。只可惜这副身体便是显露在人前,一看也就知道是个死人,虽能用灵力遮掩,但她一向懒得这么做,除非是同晏柯一起来人间。
她转着腰间的玉坠,抬起漆黑的眼眸,懒懒一笑道:“滚出来。”
那个绿衣的妇人便随着一股青烟出现在她面前,重重地跪在地上,抖若筛糠。
“王,王上饶命。”
纵然贺思慕早已在三百年多前就不理政,但她仍是鬼王,是鬼域真正的主人,加之晏柯也从不容许鬼域有任何恶鬼忤逆贺思慕,违者轻则入九宫迷狱,重则魂飞魄散,是以百年来从未有恶鬼敢在贺思慕面前放肆。
“名字?”
贺思慕连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若不是这事刚好被她撞上,再加上这半夜三更的她也不想扰了晏柯休息,不然她才不会亲自处理这种破事。
“邵,邵音音。”
贺思慕伸手举在半空,腰间的玉坠光芒闪烁间,便有一本书页卷边的厚重古书落在她手里。
她漫不经心地打开古书,一边翻页一边说:“邵音音,庚子年三月初七死在岱州木里镇的邵音音。”
“是,是奴家……”
贺思慕不等她说完,便唤道:“关淮。”
她说这两个字时语调与平时不同,仿佛声音之中蕴含了不可见的力量,如同拉满释放的弓弦激荡起空气。
这是鬼王的召名令,无论被召名的恶鬼身在何处,在做何事,只要鬼王用了召名令,那恶鬼便会即刻现身,任何恶鬼都不能避开召名令,这便是鬼王的权威。
话音刚落,便又有一阵青烟飘起,一个老者从青烟中落下。
老者满面皱纹,身材佝偻,须发皆白,且长可及地,以人间样貌来看至少百岁。他被叫来前似乎正在梳发,头发束了一半另一半乱乱的垂在地上,不仅滑稽还挡了视线。
“王上!关淮在此!”他慌慌张张地弯腰行礼,声音因为过于高亢而走音,活像个破锣。
“鬽鬼殿主,我长得可像是这棵树?”
贺思慕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关淮一撩头发,才发现自己拜的是一棵黑黢黢的槐树,那槐树张牙舞爪地仿佛也在嘲笑他。关淮连忙转过身来,还险些被自己的头发绊了一跤。
“王上,恕老臣老眼昏花,还请……。”
“鬽鬼殿主头发既然已经长到了误事的地步,不如干脆剪了去吧?”
关淮立刻抱住自己的头发,口中止不住道:“使不得使不得,王上也知道,咱恶鬼这头发剪掉可不会再长了,还请王上恕罪。
贺思慕看了他一会儿,靠着墓碑敲着书,淡淡问道:“三十二金壁法中,第五道第三条是什么?”
关淮就像人间私塾里被先生抽中考校功课的学生,支支吾吾了大半天才回道:“是……啊,是不得食用十岁以下孩童!”
贺思慕啪得把书合上,指向匍匐在地上的邵音音:“你殿中的恶鬼,当着我的面要吃一个八岁孩童。看来这金壁法在鬽鬼殿主这里,是形同虚设啊。”
关淮看了眼地上的邵音音,按下心里的不满,转头看向贺思慕赔笑道:“还请王上见谅,这小丫头才化成恶鬼没多久,不太懂规矩……”
“不懂规矩?邵音音,把你那黑白罐子拿出来,让鬽鬼殿主好好看看你有多不懂事。”贺思慕低头望向邵音音,笑意盈盈。
邵音音浑身僵硬,她几乎要矮到尘土里去,可怜巴巴地摇头,小声说:“我,我没有什么罐子……”
贺思慕微微眯眼,一字一句道:“我说,拿出来。”
她腰间的玉坠陡然发出刺目的火光,而邵音音惨叫一声,忙颤抖着拿出一个肚大口小,描着婴戏纹的罐子。
一看到罐子,关淮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他立刻高声喊道:“方昌!方昌!”
关淮的语气像催命似的,好像晚个一时半刻就要大祸临头了。
又一股青烟袭来,从青烟里走出个高挑瘦削的白衣书生,脸色煞白地跪地向关淮与贺思慕行礼。
“见过殿主,王上。”
关淮怒气冲冲指着方昌,呵斥道:“我本是信任你,才在闭关前将鬽鬼殿的一应事务交由你处理。你怎能如此玩忽职守,连殿中恶鬼私囤魂火都没有发现?”
关淮这义愤填膺的一番指责倒是把自己撇了个干干净净,分明是自己兜不住了拉一个替罪羊出来顶罪。方才还老眼昏花连她和树都分不清,现在倒是一眼就看出那罐子是什么了。
“你们这是冰糖葫芦一个串一个啊。”贺思慕笑了笑,从邵音音手上拿过那黑白的罐子,罐子上的婴戏纹乃是身穿肚兜的稚子在蹴鞠,活灵活现趣味盎然。
可就是这么个可爱的罐子里,存了足足六个尚不满十岁孩童的魂火,孱弱却纯净。“杀死十岁以下孩童,其罪一;囤积魂火,其罪二,依律当如何?”
满脸堂皇的白净书生忙连连磕头,悲切道:“求王上网开一面,放过音音!她并非有意忤逆王上,音音生前育有四子,接连夭折,最终在生五子时难产而死。音音心中有怨故成游魂,百年后化为恶鬼。她变成恶鬼的执念便是子嗣,她控制不住自己啊,求王上念在她可怜,饶了她罢!”
关淮闻言立刻狠狠瞪了方昌一眼,她邵音音可怜,难道那六个孩子不可怜吗?真是说话不过脑子,他怎么就招了这么一个没脑子的副手?但碍于贺思慕在场,关淮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事他也有责任。
贺思慕上下打量了这书生模样的恶鬼一会儿,懒懒道:“鬼册上她的生平写得明明白白,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忤逆我,我不关心,但是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
贺思慕停顿了一下,目光渐冷:“我的法度,就不可忤逆。”
方昌低头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怨恨,贺思慕走近他,在他面前微微弯腰,笑道:“你喜欢邵音音?”
“臣……”方昌飞快地瞥了一眼邵音音,却没说什么。
“所以你心疼她,纵容她,隐瞒不报?”
“绝非如此!”
贺思慕抚摸着腰间的玉坠,漫不经心道:“人间有句话,惯子如杀子,情人之间也是如此。”
方昌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关淮抢先,关淮指着他厉声呵斥道:“王上说的是!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金壁法严令恶鬼不得无辜取人性命杀人,她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吗!那六个孩子何其无辜!”
关淮一边给方昌递眼色叫他别说话,一边偷偷瞄着贺思慕的神情。
邵音音伏在地上,嗫嚅道:“望王上念在音音初犯,从轻发落。”
贺思慕瞥了一眼大义凛然的关淮,突然笑了起来:“说起来这是你殿中的恶鬼,按理说该交由你来处置。”
方昌闻言面露喜色,而关淮却不自觉抖了下身子,果不其然贺思慕走近关淮,拍拍他佝偻的肩膀。
“你来处置她,我来处置你,如何?”
“老臣……”
“如今是右丞执掌鬼域,右丞什么手段你当清楚。不过今日你遇到的是我,我给你个机会,你先去领今日的罚,七日后若鬼册上还有她的名字,这事我便让右丞亲自处理。”
贺思慕说话时刻意加重了“亲自”二字,晏柯在恶鬼们那里的名声比她好不到哪儿去,甚至因为她不理政,他的名声比她还要更差些,毕竟她一般都是直接杀了了事,晏柯却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她也不去看地上的邵音音和方昌,只是拍了拍关淮的肩膀,便消失于一阵蓝色火光中。
“老臣恭送王上。”关淮深深行礼,然后松了一口气,仿佛贺思慕是一座压在身上的大山似的,她走后连背都挺直了几分。
他慢慢转过身,撩起他滑稽的白发,看着跪在地上的邵音音和方昌,只觉得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方昌啊方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包庇情人也就罢了,还敢跟王上顶嘴?就邵音音做的这些事,你就是磨破嘴皮子王上也不会松口!”1
(✧ω✧) 好喜欢这个氛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