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因为先王身死之事,贺思慕对他并无信任。很多事她从未同他说过,他虽手握鬼域大权却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他对她那段时间在人间的经历知之甚少,说是一无所知也不为过,很多事他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然,也是因为他没把段胥当回事。
可如今他执掌鬼域却是因为贺思慕的全然信任,本该贺思慕处理的事也由他接手,贺思慕的确清闲了,只要她想随时都能休沐,但他手上的事比上一世却多了好几倍,能偶尔抽出几刻钟去人间看看她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现在唯一所能做的,也只是让暗卫在暗处护着她,同时传信给风夷,让他仔细留意朝中动向,查一查那个叫段胥的少年。即便重活一世,他对段胥依旧没什么好感,那些怨怼和不满也并没有因为他和贺思慕在一起而消弭。
但该知道的事他还是要知道的,毕竟段胥出现以后,他的很多事都牵扯到了贺思慕,虽然这一世贺思慕未必会插手太多,但提前有所准备总归是好的。他不想再像上一世那样,很多事情到最后才知道,就连她遇险的时候也不在。
贺思慕没有睡太久。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她翻了个身,眼皮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她看见晏柯还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眼神还有些发直。
“你还没走?”她以为自己睡下之后他就走了,毕竟鬼域事务繁多,她又完全不理政,再加上近来打仗死了不少人,不用想都知道他案上的公文奏章怕是已经堆成山了。她不会怪他,她也从来没想过要他把所有时间都留给她。
晏柯嘴角扬起一个小弧度,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你抓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我怎么敢走?”
贺思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晏柯。她完全没有抓他手的记忆,那种事通常是身体比脑子先动,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自己做了决定。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但她知道自己离不开他,只要晏柯在,她就不自觉地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睡着了,也不想让他离开。
晏柯不需要问。他们在一起太久了,单是看她那双微微弯起来的眼尾,他就知道她什么都没想起来。他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像是替她换了一个台阶,“近日打仗死了不少人,至少一个月内我可能没太多时间来看你。但你若有事找我,我一定来。”
贺思慕没有接话。她直接坐起来,倾身抱了上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像是反过来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告诉他什么。
“我的右丞大人,”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就放宽心吧。你安心忙你的就好,不来也没关系。我可是鬼王,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我不会让自己出事,你也不会让我出事,对吧?”
晏柯也伸手揽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沉下去的重量,“绝对不会。”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也别仗着灵力高就什么都不当回事,人间不比鬼域,你还是要小心些。”
类似的话晏柯不知道说过多少遍,每次贺思慕去人间休沐他都会说,他知道贺思慕不一定会听,她可能也觉得他总唠叨她有点烦。但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她,让她自己小心些也是以防万一。
贺思慕没有反驳,她知道晏柯是担心她。她只是偏过头,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像一句不轻不重却落得很稳的话:“阿晏,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吧?”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在听,“很喜欢很喜欢那种。”
晏柯笑了。他侧过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树叶。“嗯,我知道。”
贺思慕没有退开,她看着他,眨了一下眼:“那你能不能再多待会儿?”
晏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话,每次贺思慕抱着他说喜欢他的时候,总是要和他提什么要求的。还没等他答应,贺思慕就已经伸手抱上了他的胳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像一只趴在窗台上不肯让人出门的猫。晏柯被她拖着,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不是说我不来也没关系吗?”
“可你不是来了吗?”贺思慕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晏柯低头看了看她扣在自己指缝里的手,那五根手指安安稳稳地嵌在他的指节之间,他微微收拢掌心,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手心里。“最多两刻钟,”他说,“待会儿真的要走了。”
话是这么说,但晏柯最后还是待了半个时辰才走。临走前贺思慕一直拽着他,他只能再三向她保证,就算她没有事找他,过些天只要得空他也一定来看她,贺思慕不答应说他没诚意,他只能说三日之内他一定来一次,贺思慕这才松开手放他走。
她站在门内,看着他穿过庭院,沿着那条灰白色的路走远。她没有喊住他,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转身走回屋里。
窗外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屋檐下的光移动了一小格,午后的影子悄悄地挪了挪位置。这个午后安静地过去了。
晏柯走后约莫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那姑娘才悠悠转醒,贺思慕才附身上去,但那个孩子还是没醒。
没一会儿,便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女将军,手里拎着个食盒,三言两语就下了逐客令。
交谈间贺思慕只知道这女将军叫孟晚,是个校尉,应该是那小将军的副将,其他的还没来得及问。但事情没弄明白,贺思慕怎么可能甘心离开。
但孟晚对她似乎很是怀疑,毕竟她对屠城的反应实在有些不正常,寻常女子见了屠城那般惨状早吓晕过去了,纵是醒来说话也多半前言不搭后语,哭的泣不成声。
而她呢,不仅神色如常,还能和她正常交谈,似乎完全没有被屠城吓到。
孟晚反手攥住贺思慕的手腕,声音沉下去:“我的直觉从来没出错过,你不是什么好人。你为什么要接近我们将军?你是不是……”
贺思慕眸光闪烁,含笑看着她。
“你是不是……裴国公的人?”
国公?什么国公?
贺思慕迷惑一瞬,她对朝廷的事一向漠不关心,然后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姐姐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劳什子的国公,我听都没听过。”
虽说从刚刚开始贺思慕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但是这句话却是千真万确的。人间再怎么位高权重的官宦贵族,与她有什么关系? 别说国公了,她连现在的皇帝是哪个都不知道。
不过晏柯倒是格外喜欢这些位高权重的达官显贵,就像她喜欢濒死之人一样,晏柯一向只挑手握权柄的大臣下手,没准儿晏柯知道这个什么什么国公是谁。
但孟晚显然不信,松开她的手腕,言辞狠厉,一番慷慨陈词下来,大致就是说她家公子才华横溢,人品贵重,却遭人陷害毁了前程之类的,还让她离她家公子远点。
贺思慕突然想起小将军的那双手,白白净净的,的确不像是武将的手,倒像是握笔杆子的文臣。不过这不重要,她只想知道破妄剑为什么会在他手上。
两人说话间,床榻上一直昏迷不醒的小孩醒了,被食盒的香味熏醒的。
贺思慕看着面前狼吞虎咽吃着晚饭的小孩,安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说你八岁,叫……”
“薛……沉英……”小孩嘴里含着一堆饭,含糊不清地说道。
“啊,那我就叫你沉英好了。”
“好……姐姐你是谁啊……我爹去哪儿了啊?”
贺思慕想了想,不忍心打断他进食的好兴致,便道:“我叫贺小小,你爹嘛,你先吃完饭我再告诉你。”
沉英点点头,小脸又埋进了饭碗里。贺思慕撑着下巴,心想这小子倒是毫无戒心,和饭最亲。
孟晚军务繁忙,撂下狠话后便走了,留了几个人看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