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晏。”她忽然唤他。
“嗯。”
“回去以后,再雕一只吧,就照这个模样。”她举起那只木猫,在暮色里晃了晃。
“书案上不是已经有了一只了吗。”他说的是那只蜷着尾巴睡觉的木猫,是在一起后贺思慕第四年生辰时他送的十二只小摆件里最大的一只。
那一套被贺思慕摆在书案上,每日他批公文的时候她就拿起来把玩,年深日久,木头上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那只在书案上,这只放窗台。”她说,“窗台上空着也是空着,摆上去正好。”
晏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好。”他说。
贺思慕满意了,把木猫塞进自己袖子里,和那支桃木簪搁在一起。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嚼了嚼,咽下去。没有味道。但她想起风夷第一次吃糖葫芦时被酸得皱起整张脸的样子,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两人走到巷口时,贺思慕忽然停下了脚步。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卖花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束用麻绳扎好的野花。
她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但深灰浅灰都有,想来至少有三四种不同的颜色。贺思慕虽然看不出颜色,却知道其中有栀子,野菊和二月兰。风夷喜欢这些,总拉着她给她讲。
女孩大概站了一整天了,篮子里的花没卖出几束,脸上却还挂着认真的神色,每有人经过就踮起脚把篮子举高一点。
贺思慕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她篮子里的花,轻声问道:“怎么还不回家?天快黑了。”
“卖完就回。”女孩说,“还有六束。”
贺思慕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是方才晏柯买木猫时找的零,都放进女孩手里。“我全买了。你早点回去,夜里风凉。”
女孩眼睛一亮,把篮子里的花一股脑全塞进贺思慕手里,又鞠了个躬,拎着空篮子转身就跑,两条麻花辫在肩后一甩一甩的。
晏柯走过来,看着贺思慕抱着一大捧野花站起来,花瓣蹭过她的下巴,沾了一片白的在上面。他伸手替她拈掉。
“买这么多花做什么。”
贺思慕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恶鬼没有五感,她闻不到这些花的香气,但她知道它们是有味道的,风夷每次路过花摊都要凑过去闻,闻完还要拽着她的袖口告诉她每一种花的味道。
他说白的是栀子,香得能把整个院子都浸透;黄的是野菊,带一点苦涩;紫的是二月兰,没什么味道,但开得最好看。
她把花拢了拢。“这些给风夷带回去。他最近身子还是老样子,出不了门,整天只能看院子里那棵枣树。带些花回去,让他看个新鲜。”
晏柯看着她怀里那捧花,没有说什么。但他伸出手,从她怀里分了一半过来,替她拿着。野花在他手里显得有点滑稽——一身银灰色的衣袍,配上一捧乱糟糟的野花,怎么看怎么不搭。但他没有在意。
两人走出巷口,沿着来时的路往禾伽家的院子走。
集市已经散尽了,街巷两侧的店铺关了门板,只有檐下还挂着几盏没来得及收的灯笼,在暮色里轻轻晃动。
贺思慕走在晏柯身侧,怀里抱着半捧野花,袖子里揣着木猫和竹蜻蜓,手上还举着她吃了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她忽然笑了一声。
晏柯偏过头看她。“笑什么。”
“笑你。”她说,“你怀里抱着花,手里提着糖糕,袖子里还揣着糖葫芦——风夷看到你这样子,大概会觉得他姐夫今天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晏柯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野花在暮色里颜色深浅不一,右手的油纸包上印着糖糕铺子的红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说:“回去先把花给他。”
“然后呢。”
“然后把糖糕放桌上,把木猫藏起来。不能一次给他太多东西。”
贺思慕又笑了。她想起晏柯以前给风夷带桂花糖,每次只带一颗,从不多给。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小孩子不能一次吃太多糖。但他又不肯承认是自己宠孩子,于是每次都板着脸把糖放在药碗旁边,好像那颗糖只是药方的一部分。
“你今天在集市上买的东西,有一半是给风夷的。”她说,“糖糕、木猫,还有上次你让人给他做的那件新棉袄。你不是很烦他吗?”
晏柯的脚步顿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是很烦。但他叫你姐姐。”
贺思慕没有接话。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半捧野花里,闻不到任何香气,但嘴角是弯的。
等他们回到禾伽家的院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廊下亮着一盏灯笼,是贺思慕临走前特意给风夷留的——她知道他怕黑,虽然他从不说。
风夷正坐在门槛上,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小书,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药。他大概又在等她回来,等着等着就坐到了门槛上。
夜风有点凉,他把身上那件新棉袄拢了拢——那件晏柯让人做的棉袄,袖子刚好到手腕,领口不紧不松。
听到院门响,风夷抬起头,看到贺思慕的身影,眼睛亮了一下。“姐姐。”然后他看到贺思慕身后的晏柯——还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回去。
他的目光在晏柯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捧和他冷着脸完全不搭的野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什么,又不太确定。他已经知道这个人是姐姐的夫君,是他应该叫“姐夫”的人,但之前他总是躲着他,现在忽然开口叫他,会不会太突然了?
贺思慕走过去,把那捧野花往他怀里一塞。“给你。想着天冷你没法出去,在集市上看到顺手买的。”
风夷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头看了看她,脸上绽开一个小小的笑容。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追问花的来历,只是把花举到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白的是栀子,香不香?姐姐你闻闻——”他把花举到她面前,举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把花收回来,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算了,我帮姐姐闻。”说完就把脸埋进花束里,鼻尖上沾了一小片金黄的花粉。
贺思慕伸手替他擦掉,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走,姐夫还给你带了糖糕。”她故意把“姐夫”两个字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叫了很多年的称呼。
风夷被她牵着手往屋里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晏柯站在廊下,正把怀里那半捧野花往灶台边的粗陶罐里放,侧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进了屋,晏柯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又转过身去理那陶罐里的花。他往罐子里添了点水,把花茎拨了拨,让那几束栀子朝外、几束野菊朝里,摆得比集市上卖花的小摊还整齐。
风夷在桌前坐下来,看着晏柯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包油纸包。他已经听姐姐的话乖乖吃了好几年的药,每次药碗旁边都有一颗桂花糖。他知道那个糖是谁放的,但他从来没有当面谢过他。1
老师(嚼嚼嚼)这次的(嚼嚼嚼)饭(嚼嚼)太香了(嚼嚼)我是农村来的(嚼嚼嚼)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嚼嚼嚼)下次有这样的饭(嚼嚼嚼)记得叫我(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