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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假如晏柯重生

风夷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晏柯身边。晏柯正在把最后一束二月兰插进陶罐里,感觉到有人靠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风夷站在他旁边,仰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清晰:“谢谢你,姐夫。”

  晏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他,只是把那束二月兰往罐子里又插了插,调整了一下角度。过了片刻,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淡,淡到几乎被窗外的夜风吹散,但风夷听到了。他注意到姐夫的嘴角好像往上扬了一点点——他不确定那算不算笑,但他觉得应该是。

  风夷心满意足地回到桌前,打开油纸包,捏出一块糖糕。他咬了一口,糖霜沾了一脸。贺思慕靠在灶台边,看着晏柯把最后那束花理好,忽然说了一句:“风夷今天是第一次主动和你说话吧。”

  晏柯拿起那块擦手的布,慢慢擦了擦手指。“他以前怕我。”

  “现在不怕了?”

  “大概是你天天在他面前念叨‘姐夫’念叨的。”

  贺思慕微微挑眉。“我什么时候天天念叨了。”

  晏柯把擦手的布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自从他问过你我的关系之后,每次我来之前你都会跟他说‘姐夫明天要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淡,但贺思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笑。她走过去,把风夷吃剩的半块糖糕塞进他手里,说,你既然知道,就别老板着脸。

  风夷在桌前又捏起一块糖糕,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姐姐,姐夫,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姐夫隔一两个月就来一次,忙起来可能要更久。”贺思慕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块擦手的布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糖霜。

  “你要乖乖吃药,虽然身子不会好得很快,但慢慢养着总会好一些。等你满十岁了,姐姐送你去星卿宫,那里有好多和你一样大的孩子,还有很厉害的术士教你法术。”

  “那姐夫呢?姐夫也一起去吗?”

  “他要留在鬼域管事,”贺思慕看了晏柯一眼,“但他会来看你的。你姐夫说话算话,从不食言。”

  晏柯把桌上那碗凉药重新热好端过来,放在风夷面前。“喝药。”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简短,但碗旁边多了一颗桂花糖。

  风夷捏起那颗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晏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剥开糖纸,而是很小声地问了一句:“姐夫,你为什么每次都给我带桂花糖?”

  晏柯沉默了片刻。贺思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楚地有桂花。少时府里的管事会在秋天采桂花做糖,说吃了就不想家了。”他顿了一下,“后来到了鬼域,没有桂花了。有一次在人间看到,买了一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风夷听懂了。他剥开糖纸,把桂花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夜深了。风夷喝了药,被贺思慕哄着上了床。他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不肯睡,又在问明天姐夫会不会走、走了什么时候再来。贺思慕替他掖好被角,说:“你睡醒了姐夫还在。他明日下午才走。”风夷这才闭上眼睛。

  晏柯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棵半枯的枣树。月光落在他肩头,把他银灰色的衣袍染成一层极淡的银白。

  贺思慕从屋里走出来,轻轻合上身后的门。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枣树。一半枯枝,一半活枝,枯的那半在夜风里纹丝不动,活的那半倒是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小时候。”他说,“你也是在人间长大的。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像他这样。”

  贺思慕想了想。她小时候和爹娘住在山坡上,追过狐狸,摔过膝盖,爹训了她半个时辰,娘替她包扎。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什么鬼域,不知道什么恶鬼和五感。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只有山坡、溪水、院墙外那棵老槐树。和风夷现在差不多。

  “我小时候没他那么爱追问。”她说。

  晏柯看了她一眼。“你也挺爱追问的。”他说,“追问我封地是什么样子,追问雨有没有软硬之分,追问竹林冬天会不会被雪压断。”他的语气很淡,但他把她问过的每一个问题都记得清清楚楚。

  贺思慕没有反驳。她只是伸出手,从他臂弯里穿过去,扣住他的手肘,把头靠在他肩上。

  月光铺在庭院里,把那棵半枯的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半是枯枝的疏影,一半是活枝的浓荫。风夷说明年春天这棵树大概会全活过来。贺思慕觉得他说得对。

  岁月便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因着风夷总嚷嚷着问姐夫什么时候,晏柯来的也越来越勤,只要不忙就会过来看看,有时是一两个时辰,有时半日,空闲时会住上几日。

  风夷从一个坐在门槛上等贺思慕回来的病弱孩子,慢慢长到了十岁。他的身子还是老样子,禾伽一族的诅咒不是吃药就能好的,但比起贺思慕刚来的时候,已经没那么容易着凉了。

  他可以在院子里待得久一些,追着蝴蝶跑上几圈也不会立刻喘不上气。风夷过完十岁生辰后,贺思慕如约把他送去了星卿宫。

  离别时风夷没有哭,只是站在星卿宫门口,拽着晏柯的衣角又叫了一声“姐夫”,说你们要一起来看我。晏柯点了点头。风夷知道,他答应的事从不会落空。

  风夷走后,贺思慕回到了鬼域。书房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她的软榻还在原来的位置,她翻了一半倒扣在案上的那本游记还停在那一页,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晏柯没有让人动。她回来那天,那层灰被擦掉了,游记又被翻到了下一页。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晏柯每日早起去书房批公文,贺思慕睡到自然醒,然后歪在软榻上翻游记。她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他偶尔在她翻书时偏过头看一眼她。

  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会一起去星卿宫看风夷,偶尔会在那边住上一两日。风夷一年一年长高,从需要蹲下来才能和他说话,到可以平视他的肩膀。但叫“姐夫”的时候还是和从前一样——仰着脸,声音不大,带着点认真的意味。晏柯每次都应,虽然应得很淡。

  时间走得很慢,也走得很快。贺思慕用来放生辰礼的屋子从四间变成了五间,第五间也快要满了。那些画卷、玉扣、木雕、印章,从地面摞到架子上,又从架子漫到窗台边。

  鬼域的岁月漫长得没有尽头,但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一转眼又是许多年,快到贺思慕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在晏柯眉心落下的吻里醒来,习惯了他在公文纸尾画的那个极淡的圈,习惯了他穿银灰色时常服时袖口那一道被她蹭过的褶皱。1

段评

内容超棒,继续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