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位少年将军红透的耳尖和灼灼的目光,沉默了两秒。
她做过五年社畜,在职场里处理过无数让人头疼的状况——难缠的客户、甩锅的同事、画大饼的老板。但没有一个,比“纯情少年以为我对他笑了他问我什么意思”更难回答。
这要怎么解释?说“我没对你笑,我只是和闺蜜说话时顺便弯了一下嘴角”?她怕这位将军的耳朵会直接烧起来。
“韩将军。”林月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尽量平和,“那日在演武场,臣女并非对将军笑。只是与好友闲谈时神色放松了些,恰好面朝了将军的方向。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将军见谅。”
她说得滴水不漏,礼貌周全,就差没在脸上写“请勿多想”四个大字。
然而韩子珩听完之后,非但没有表现出失落或尴尬,反而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仔细分辨她话里的每一个字。半晌,他沉声道:“你说不是对我笑,但你的眼睛看到了我。”
林月:“?”
“你看到了我,然后笑了。”韩子珩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晰,“所以你的笑跟我有关。”
林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人是什么神仙脑回路?她的职场沟通法则在他身上完全失效了。他不是在曲解她的意思,他是真的按照自己的一套直线思维在理解这件事——看见了,笑了,那就是对我笑了。简单直接,像他手里的剑一样,没有任何弯弯绕绕。
“你笑起来很好看。”韩子珩又补了一句,说这话时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坦荡得理直气壮。如果不是他耳朵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林月差点以为他是在故意撩人。
事实上他不是。他是真的这么想的,所以就这么说了。
林月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种策略。和这种人绕圈子没用,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韩将军,臣女今日登门,便是想把话说清楚。”她站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不管那日将军看到了什么,都只是误会一场。臣女对将军并无他意,也请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这回够清楚了。
韩子珩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林月以为他终于明白了,正准备松一口气,却见他重新抬起头来,目光比刚才更加认真,甚至还带着几分困惑。
“你现在对我没有想法,这不重要。”
“……什么?”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韩子珩说这话时神情严肃得堪比在军帐中推演战局,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兵法原则,“我可以等。”
林月彻底无语了。
她现在严重怀疑,自己当初写这个角色的时候是不是手抖多打了一个“恋爱脑”的标签。不对,她当时写的明明是高冷战神,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打直球的纯爱战士?这中间的偏差到底出在哪里?
但她说不出更多反驳的话了。因为韩子珩说完“我可以等”之后,已经主动后退了一步,不再步步紧逼,反而是规规矩矩地开口:“今日请林小姐过来,确实有事相商。”
“什么事?”
韩子珩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递了过来。林月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军需调配的账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营的粮草、兵器、马匹的调配明细。账目做得规整,但问题也很明显——近三个月的军饷发放数额,和兵部备案的数字对不上。中间的差额,少说有八万两白银。
“有人在克扣军饷?”林月抬头。
韩子珩点头,面色沉了下来,方才那个红着耳朵的少年将军此刻浑身上下都是冷意:“三个月来一直在查,但兵部的人不配合,户部推诿扯皮。我的人打不进去,他们防得太紧。”
林月忽然明白了他找自己的真正原因。相府嫡女,京城贵女圈里的人脉关系,再加上原主那个恋爱脑的人设让所有人对她毫无戒心——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只会追在三皇子屁股后面的草包千金能有什么威胁。
“你想让我帮你查?”她合上册子,抬眼看他。
“我只需要兵部存档的原始调拨单。那种文书只在内阁和兵部之间流转,外人接触不到。”韩子珩的眸光暗了暗,“但相府的大公子,也就是你名义上的兄长,如今正在内阁当值。”
林月脑子里飞速转动。帮这个忙不是不可以,甚至对她自己也有好处。如果能拿到内阁文书的权限,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关于皇宫禁地的信息。古籍上关于穿界之门的记载太模糊了,她需要更多资料来确认具体位置。
“可以。”她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把册子收入袖中,“我需要时间。另外,今日的事——”
“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韩子珩接得很快,然后又顿了顿,补了一句,“除了你那个闺蜜。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林月:“……”
他确实说对了。因为就在此刻,苏甜甜正坐在侍郎府的花厅里,双腿盘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对着前来传话的丫鬟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刚才林月被副将请走的全过程。说到激动处,她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抓着小丫鬟的手来回摇晃,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你不知道!那个副将站在门口等了大半个时辰!大半个时辰!你想想一个大将军的副将凭什么等一个闺阁小姐等那么久?那肯定是将军的意思啊!”
“可是小姐,将军为什么要在意林小姐呢?”丫鬟被晃得晕头转向,实在跟不上自家小姐的脑回路。
“为什么在意?那当然是因为——等等。”苏甜甜的八卦热情被打断,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把抓住丫鬟的肩膀,“好问题。为什么在意?他们不就演武场见过一面吗?一面就惦记成这样?不对不对,这进度不对……”
她松开丫鬟,在花厅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太不对劲了。按照林月跟她说过的原剧情设定,韩子珩应该是一个高冷战神,不近女色,一心扑在打仗上,最后BE得轰轰烈烈。可现在这个韩子珩,分明就是个情窦初开的纯情少年,跟高冷两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难道……”苏甜甜停下脚步,表情由困惑转为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狂喜,“难道他的高冷只是对别人?对林月就破功?这是什么绝美设定——高冷战神只对你一个人温柔?!”
她捂着胸口,感觉自己要原地升天了。
“小姐,外面有人来了。”丫鬟扯了扯她的袖子。
苏甜甜抬头往门外一看,整个人当场石化。
花厅外面的庭院里不知何时站了两个身着靛蓝色内侍服的人,手持拂尘,垂首而立,那站姿和规矩一看就是宫里的。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暗紫色圆领袍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眉眼含笑,正用一种非常标准的、不卑不亢的眼神看着她。
“苏姑娘,咱家是奉陛下口谕来的。”那太监微微欠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双手奉上,“陛下说,今日御花园中得见苏姑娘一面,见姑娘发间银蝶步摇甚是可爱,特赐这支翡翠蝴蝶簪,以配姑娘今日妆容。”
苏甜甜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圆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蝴蝶簪,蝶翼薄如蝉翼,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剔透的光泽。做工之精细,成色之罕有,一看便知是内府珍藏的上品。
皇帝赐簪。因为她在御花园里站了那么一会儿。
“另外,”太监继续说道,笑容纹丝不动,“三日后宫中设中秋夜宴,陛下特意嘱咐,请苏姑娘务必出席。”
苏甜甜伸出手接过锦盒,手指抖得差点没拿稳。她拼命压制住想要当场尖叫的冲动,用尽此生最大的自制力挤出一个端庄的微笑,颤声道:“臣女……臣女谢陛下恩典。”
太监离开之后,苏甜甜捧着锦盒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花厅,将锦盒放在桌上,然后——
她一把抓起旁边的绣枕,把整张脸埋了进去,发出一声被闷住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记得我的簪子——他连我戴的什么簪子都记得——还专门挑了一支相配的送过来——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这分明就是话本里才会有的男主行为!不对,话本里的男主都没他这么会!林月你骗我!你说他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可这哪里是没兴趣!这分明是太会了!”
丫鬟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苏甜甜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仰面躺在榻上,举着那支翡翠蝴蝶簪对着阳光看。翠绿的蝶翼透过光晕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撒了一把星星。
她忽然想起林月说过的话——“那个男人不能随便招惹。他很危险。”
可是,如果危险的男人还记得她今天戴的是银蝶步摇,还送来一支翡翠蝴蝶簪来配她的妆容——那这危险,好像也不是不能冒一冒?
苏甜甜把簪子贴在胸口,望着房梁上雕着的缠枝花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远处的街巷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林月还没回来。
苏甜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已经开始盘算三日后中秋夜宴要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才能配得起这支翡翠蝴蝶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