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摊在书案上,林月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皱越紧。韩子珩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指着账目上的数字,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划过,留下浅浅的印痕。
“这里,三月拨给北营的军饷,账面写的是三万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才会用的冷静克制,“但实际上北营只收到了一万八。剩下的一万二,去向不明。”
林月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目光扫过一连串被刻意写得很工整的数字。她的记忆力向来不错,来之前翻了半个时辰相府大公子书房里的往来书信,脑中已经拼出了一个大概的人名关系网。此刻这份账册上的入库签章,有三四处跟她记忆中某位兵部主事的笔迹高度吻合。
“这笔军饷的经手人,签的是兵部主事王大人的名字。”她指尖点了点那个模糊的印章,抬头看向韩子珩,“但这个王大人上个月已经被调去西南了,调令是户部尚书亲自签的。”
韩子珩的眼神微微一变。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被调走,账面上却留着他的签名,这就是明摆着的栽赃。但更关键的是,户部尚书凭什么调兵部的人?这中间隔着一个衙门,按理说户部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户部尚书赵谦。”韩子珩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下颌线绷得死紧,“三年前就是他卡了我北征大军的粮草,害我在冰天雪地里多耗了整整两个月。如今倒好,手直接伸到军饷里来了。”
林月没接话,继续往后翻了几页。越往后看,她心里就越沉。这份账本的问题远不止克扣军饷这么简单——有好几笔支出标注的是“军械采买”,但对应的兵器数量和戍边将士的实际配发量完全对不上。差了将近三成。三成的军械去了哪里?卖给了谁?
“这件事比你想的严重。”她合上账本,转头看向韩子珩,表情是她开项目复盘会议时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冷静,“如果只是贪银子,那是一个人的问题。但军械去向不明,背后一定是一条完整的链条。你现在没有证据,不能打草惊蛇。”
“我知道。”韩子珩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但他深吸一口气,居然很快就把那股怒意压了下去。他垂眸看着林月,眼底的锋利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像是在战场上收到了友军的信号,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林小姐,你方才说,你兄长在内阁当值。”他的语气恢复了平稳,但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能否请你帮忙调阅兵部存档的原始调拨单?只要拿到那份单据,和这本账册一比对,差额的漏洞就能坐实。到时候不管背后是谁,都跑不掉。”
林月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帮这个忙对她来说不算难,甚至可以说是一箭双雕——有了调阅内阁文书的名义,她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更多关于皇宫禁地的记录,古籍上关于穿界之门的记载太过模糊,她需要更详尽的舆图和禁地沿革来确认具体位置。
“可以。给我三天时间。”她说得干脆利落,将账本收入袖中,起身便要告辞。
韩子珩怔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他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拉住她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猛地收回去,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林小姐。”他在她跨出门槛之前喊住了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此事凶险。若有不妥,你随时来找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哪里,你让人带句话,我就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上,像是在对着那支簪子宣誓。林月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的心口,但她很快就把那点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
“多谢韩将军。”她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转身便走。步伐很稳,背影很直,没有回头。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走出将军府大门的那一刻,韩子珩的副将刚好从演武场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两把还没来得及擦拭的长刀。副将看见自家将军站在书房门口,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发呆,便很识趣地放轻脚步,打算悄悄绕过去。
“站住。”韩子珩头也没回。
副将立刻立正:“末将在!”
韩子珩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副将以为他要发布什么重大军令。结果他们十九岁就封将、在沙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战神将军,用一种非常严肃的、仿佛在讨论战术部署的语气,问了一句让副将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的话。
“三天。你说……三天算不算很久?”
副将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将军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廓,觉得自己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御书房的灯火燃得正旺。
萧逸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奏折,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手边一张薄薄的字条上,那上面只写了八个字——“苏氏贵女,侍郎苏敬之女”。
“苏敬之。”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思索什么有趣的谜题。
吏部去年递上来的官员考课记录里,苏敬之这个名字排在三等中列,评语写得很平庸——“勤勉,无大过,亦无建树”。一个谨小慎微、从不站队的四品闲官,在满朝朱紫中毫不起眼,属于那种连御史都懒得弹劾的类型。
这样的父亲,养出的女儿应该也是规规矩矩、温良恭俭的大家闺秀才对。
可她偏偏不是。
萧逸回想起白日在御花园里看到的那双眼睛。那个穿鹅黄色襦裙的小姑娘,隔着半个花圃远远望着他,目光直勾勾的,毫不避讳,眼睛里亮得像烧了两团火。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满朝文武在朝堂上各怀心思地打量他时,用的也是这种眼神,只不过他们藏得比她好。
但她又有不一样的地方。那些大臣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算计,是试探,是恐惧,是野心。而那个小姑娘的眼睛里,是一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惊叹,好像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而是一件令她赏心悦目的风景。
有意思。
“陛下。”大太监福安从殿外轻手轻脚地进来,在龙案前躬身,“簪子已经送到苏姑娘手上了,苏姑娘接了旨,说谢陛下恩典。另外,奴才让人去吏部调了苏侍郎的履历,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双手呈上。
萧逸接过来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东西。苏敬之,字守拙,寒门出身,科举入仕,二十年熬到四品侍郎。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不结党,不营私,不贪墨,也从不主动揽事。这种官员在朝中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换了平时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但此刻他看着卷宗末尾那句“膝下一女,名甜甜,年十七”,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一下。
甜甜。名字倒很衬她。那个丫头站在花丛边上踮着脚往他这边张望的模样,确实像一块被阳光晒得暖乎乎的糖糕,让人想伸手戳一下。
“福安。”他将卷宗合上,随手丢在一边,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中秋夜宴的名单,把苏家的位次往前挪一挪。”
福安眼皮跳了一下,但他伺候这位主子多年,深知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恭声道:“奴才遵旨。陛下,往年苏侍郎的位次都在末尾,今年往前挪的话……挪多少合适?”
萧逸想了想,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挪到朕看得见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他便重新拿起朱笔,低头批起了奏折,好像刚才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福安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在关上殿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主子。
他总觉得,今年的中秋夜宴,怕是要比往年热闹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