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被打破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林卿皖像平时一样醒了，生物钟准时得不需要闹钟，她翻了个身，发现沙发旁边地板上那团深灰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像被尺子量过一样方正。

林卿皖绑好头发，去洗手间洗漱，收拾了一下，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柜旁边那盆绿植的叶子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有人已经浇过花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香气，米粥的、皮蛋的、瘦肉的，混在一起，顺着空气的流动从厨房的方向漫过来。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岑瑾舟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正弯腰把什么从锅里盛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影上，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暖融融的边。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盛好的粥碗端起来放到餐桌上，又转身回去拿了勺子和一碟小菜，摆好。

碗筷在桌面上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愣着干嘛？吃早餐。"

林卿皖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粥碗里的皮蛋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熬得开花，皮蛋碎均匀地散在粥里，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和姜丝。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嘴。粥的口感绵密软滑，皮蛋的香和瘦肉的鲜融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是她喜欢的那个味道。和老宅奶奶做的是一个味道，咸淡正好，姜丝切得细细的。她想起那天在电话里随口提过一句"老宅的皮蛋粥好喝"，没想到他记住了。

岑瑾舟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动自己那份早餐，只是看着她一勺一勺地喝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喝粥的动作很安静，每一口都细细地品着。他看着她的侧脸，过了一会儿开口："好吃吗？"

林卿皖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想了想，然后微微点了下头，声音淡淡的："嗯……还行吧。"

"还行"两个字被她拖得轻飘飘的，尾音里带着一点故意淡化的温度，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还落在粥碗里，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一掠而过，很快被她用勺子遮住了。

岑瑾舟坐在旁边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粥碗喝了一口，垂着眼，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还行"。他听着这两个字在耳朵里转了一圈，低头把笑意藏进粥碗里。

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勺子碰碗沿的细碎声响。

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从床上起来了，拖着拖鞋走进洗手间，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又过了几分。

不一会儿，楼上传来脚步声，许菱妤第一个下来了，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披着，边走边揉眼睛。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截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这油条哪儿买的？好酥！好好吃！赶得上皖皖做的了"

"自己炸的。"岑瑾舟语气淡淡。

许菱妤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的碗，又抬头看了一圈桌上，"那我碗呢？"

岑瑾舟站起来进了厨房，端出另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许菱妤接过来喝了第一口，抬头看了岑瑾舟一眼，又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瑾哥，要不你别回去了，留下来给我们做饭吧，皖皖也不用每天早起给我们做早餐了。"

林卿皖在旁边笑了一下，低头喝粥。

苏冉柠他们也陆陆续续下来了，八个人围坐在餐桌旁，阳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碗碟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宋雅筒一边吃煎蛋一边翻手机，苏冉柠喝着粥小声跟岑宥乐说着什么，许菱妤低头认真地对付那碗皮蛋瘦肉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封司烨昨晚睡在客厅沙发上，早上起来之后也窝在厨房里，好像在帮岑瑾舟收拾灶台。

隔着餐厅的门，她看见他系着一条不太合身的围裙在洗碗的背影。

许菱妤看得有点出神，林卿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目光在她的脖颈上停住了。

许菱妤的针织开衫领口微微松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上面散落着几枚浅浅的红色痕迹，不大，像被什么轻轻吮过留下的，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林卿皖的目光掠过那片皮肤时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低头继续喝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酱菜往许菱妤那边推了推。

许菱妤伸手去夹酱菜的时候，察觉到林卿皖的目光刚刚从自己领口收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又迅速抬起来，耳根猛地烫了。

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上楼拿个东西"就匆匆离开了餐桌。

林卿皖看着她快步上楼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弯着嘴角喝了一口粥。

楼上传来许菱妤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打开粉底液瓶盖的轻响。

楼上的许菱妤红着脸从化妆桌上的化妆包里翻出粉底液，挤了一点在手背。

她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痕迹盖住，对着镜子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看不出什么了才把瓶盖拧回去放好。

几分钟后她下楼了，衣领被整理得端端正正，脖颈上的皮肤均匀白皙，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走回餐桌前坐下，若无其事地继续吃早餐，只是耳朵尖还有一点没退干净的红。

林卿皖从餐桌旁站起来收碗，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许菱妤的脸上移到她的脖颈上，停了一瞬。

苏冉柠和宋雅筒只顾着讨论等会儿去做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这个插曲。

吃完早餐后，几个女生讨论等会去哪里玩，干什么，许菱妤提议一起去陶瓷店。

"好啊好啊。"苏冉柠立刻凑过去看屏幕，"我上次就想学做那个泡面桶。"

许菱妤也点了点头："行，我想做个花盆，家里那盆山茶花该换盆了。"

计划正在成形，四个女生刚准备商量几点出门，旁边的男人们就动了。

三个男生在厨房里交换了一个眼神。

封司烨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里，擦了擦手上的水，慢悠悠地走出厨房，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餐桌上的四个人都听见："今天不行。"

"为什么？"许菱妤转头看他。

"昨天刚搬过来的行李还没收拾。"封司烨站在餐桌旁，目光落在她衣领上停了一瞬，"家里乱的。"

顾淮沅也从厨房出来了，靠在门框上，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们昨天不是还说昨天逛了太久了，今天就在家歇歇。"

宋雅筒刚想反驳，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昨晚跪了一晚上，今天能不能让我歇会儿"的意味，宋雅筒把话咽了回去，拿起煎蛋咬了一口。

岑宥乐最后一个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苏冉柠手边，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苏冉柠抬头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那杯茶，什么都没有再说。

四个女生面面相觑。

林卿皖放下勺子，看了看旁边坐着的人，他正垂眼喝粥，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但林卿皖注意到他放在桌沿的手已经收回来了，从她身后绕过，在她要站起来去收碗之前，已经替她拿起了她面前那只空碗，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几百次。

"走吧，出去走走。"他站起来，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林卿皖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握住了，掌心温热，十指扣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她从餐桌边站起来，被他牵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餐桌。

苏冉柠正低头喝茶，嘴角弯着；宋雅筒举着手机假装在拍窗外；许菱妤坐在最边上，低头用筷子戳碗里最后一粒米，耳朵尖还红着。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和岑瑾舟十指相扣的手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电梯门打开，他们并肩走进去，岑瑾舟按了一楼的按钮，然后就没有再松开她的手。

电梯缓缓下行的时候，林卿皖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轿厢壁的镜面里返照出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感应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跟她对视了一瞬，然后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出了单元门，小区里的空气带着早晨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两个人沿着路往大门走，林卿皖的手被他牵着，脚步不自觉地配合着他的步幅。

走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头问他："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牵着？"

岑瑾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才说："很久没和你牵手了。"

"所以呢？"

"所以今天补回来。"他的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卿皖低头没再问，但她握着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指节，然后扣回去。

岑瑾舟感觉到了，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说破。

两个人沿着小区里的林荫道慢慢走着，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满地的碎金。

他的手一直牵着她的，从单元门口走到小区大门，从大门走到街角的路口，十指交扣的影子在身后拖了长长的一条，被阳光拉得又细又长，一直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