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圆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联盟标准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卧室的智能调光系统自动切换成深空蓝的睡眠模式,柔和的光晕里,他看见自家爱人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沙发上,一只手伸出去,认真地、专注地、一下一下地挠着沙发扶手。
皮质沙发是上个月刚换的,据说是从仙女座进口的某种耐磨损兽皮,专为兽人家庭设计。此刻那坚韧的皮面上已经出现了几道浅浅的爪痕,银白色的,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俊辉。”全圆佑轻声唤他,从床上坐起来,狐狸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蓬松的赤红色毛尖扫过床单,“又不舒服了?”
文俊辉没有回头。他保持着趴在扶手上的姿势,尾巴——一条细长的、带着虎斑纹的猫尾——从睡衣下摆伸出来,烦躁地拍打着沙发垫。那只手还在挠,指甲已经伸出来了,尖尖的,带着健康的粉色。
全圆佑赤脚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伸手覆上文俊辉的手背。触感微凉,指节分明,曾经这只手递给他文件时总是干脆利落,连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一个。
“别挠了,手会疼。”他放轻声音,手指穿过文俊辉的指缝,轻轻扣住,阻止他继续折磨沙发。文俊辉的手顿了顿,然后顺从地停下来,却反手抓住全圆佑的手腕,拉到面前。
全圆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看见文俊辉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柔软的、带着温热呼吸的触碰,像一只终于肯靠近人的猫。
“你身上有外面的味道。”文俊辉闷闷地说,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还有一点委屈,“很淡,但是有。”
全圆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昨天下午去了一趟第三星系的资源调配中心,那里人来人往,各种族兽人都有。他回来时明明洗过澡换过衣服,连尾巴都仔细梳理过,没想到还是被闻出来了。
“是我的错。”他立刻认错,弯下腰,额头抵上文俊辉的额头,尾巴卷过去,缠上对方不断拍打沙发的猫尾,“我再去洗一遍,你等我?”
文俊辉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全圆佑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收紧了,指甲若有若无地划过睡衣布料,带来一阵轻微的痒。
“那我也去。”过了好一会儿,文俊辉才闷声说,“你不在,我睡不着。”
全圆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把文俊辉从沙发上捞起来——比孕前轻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尖了,但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抱着他往浴室走。文俊辉缩在他怀里,两条腿盘在他腰上,尾巴终于安静下来,垂在他臂弯间轻轻摇晃。
热水哗啦啦响起来的时候,全圆佑还在想,三个月前他完全想象不到会有这样的画面。
那时候文俊辉是联盟第三舰队最年轻的战术分析官,出了名的工作狂,冷淡疏离,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他追了整整两年,从递咖啡到帮忙整理数据,再到一起出外勤时替他挡了次偷袭,好不容易才让文俊辉点了头。但即便在一起后,文俊辉也不太爱说话,更不爱肢体接触,最亲近的举动也就是被他牵着手走完舰桥那几百米路。
直到怀孕。
起初只是嗜睡。全圆佑还记得那天文俊辉在会议室里直接趴桌上睡着了,尾巴耷拉着,被舰长打趣“小文最近是不是加班太狠”。然后是口味变化,以前只吃营养剂和清淡沙拉的猫,突然半夜摇醒他说想吃第七星系的麻辣兔肉,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抿着嘴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全圆佑立刻全副武装开着穿梭机跑了三个星球才买到,回来时文俊辉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走之前留下的外套。
从那以后,文俊辉就像换了个人。
娇气、黏人、动不动就委屈,稍微不顺心就挠东西。沙发、墙壁、窗帘、甚至全圆佑收藏的那套限量版星图集,都在文俊辉的爪下留下了光荣的痕迹。全圆佑每次出完外勤回来都能发现新的“战损”,但看着文俊辉可怜巴巴的眼神,他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下单新的家具,然后把爱人搂进怀里顺毛。
“在想什么?”温热的水流里,文俊辉仰着脸看他,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头上,猫瞳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大,亮晶晶的,像浸了水的黑曜石。
全圆佑收回思绪,挤了洗发水在掌心,仔细替他揉搓发根。文俊辉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尾巴在水里惬意地摆动,时不时蹭过全圆佑的小腿。
“在想你最近挠坏的东西。”全圆佑诚实地说,“沙发、窗帘、我书房那面墙……还有我的星图集。”
文俊辉的耳朵抖了抖,睁开一只眼睛看他:“星图集是在你连续三天不回家之后挠的。”
“我那是去参加星际防御会议……”全圆佑哭笑不得。
“会议不能带全息投影吗?”文俊辉理直气壮,爪子从水里伸出来,搭在全圆佑胸口,指甲尖若隐若现,“你不在,我控制不住。医生说这是信息素不稳定的表现,要伴侣的信息素才能安抚。”
全圆佑握住那只作乱的手,低头亲了亲他的指尖:“所以我就该把你揣在口袋里,走哪带哪。”
文俊辉的耳尖红了,在水汽里透出可爱的粉色。他别过脸,声音小下去:“也不是不行……”
全圆佑忍不住笑出声,把湿漉漉的猫整个搂进怀里。文俊辉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自暴自弃地靠在他肩上,尾巴尖却悄悄翘起来,勾住了全圆佑的狐狸尾巴,死死缠住。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全圆佑把文俊辉裹在柔软的浴巾里抱回床上,自己正要起身去拿吹风机,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布料撕裂的声音。
他回头。
文俊辉趴在枕头上,一只手伸出去,正在挠床头新换的天鹅绒窗帘。那层柔软的绒面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划痕,银白色的丝线露出来,在晨光里分外刺眼。
全圆佑深吸一口气。
“俊辉。”他走回去,在床边坐下,握住那只捣乱的手,“窗帘又惹你了?”
文俊辉抿着嘴,眼眶有点红:“它一直在飘,很烦。”
全圆佑看了看紧闭的窗户。联盟中央星的恒温系统全年无风,窗帘纹丝不动。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文俊辉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别挠窗帘了,挠我好不好?”
文俊辉愣住了。他的手心贴着全圆佑温热的皮肤,狐狸的绒毛柔软地蹭过指缝。他慢慢蜷起手指,抓住了一小撮紫色的毛发,却没有用力。
“……不挠你。”他小声说,把脸埋进全圆佑的掌心,“你又不疼我。”
全圆佑的心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酸酸涨涨的。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把文俊辉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背。文俊辉很快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尾巴放松地搭在全圆佑腿上,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一下。
全圆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文俊辉睡得很安稳,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怀孕后瘦了不少,但脸颊被养出了肉,软软地贴在全圆佑胸口,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热气温暖地拂过他的皮肤。
他想起医生说“孕期信息素交融有助于胎儿发育,也能缓解母体的焦虑情绪”,也想起文俊辉每次挠完东西后偷偷看他的眼神,像做错事又不想承认的小孩,尾巴紧张地绷着,等他开口责备。
他哪里舍得责备。
全圆佑轻轻吻了吻文俊辉的发顶,拿起床头的通讯器,给舰队总部发了条信息:“申请未来六个月居家办公,远程处理战术分析事务。伴侣孕期,需全天候陪同。”
发送完毕,他放下通讯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文俊辉露在外面的肩膀。怀里的人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圆佑……”
“嗯,在呢。”全圆佑低声应着,尾巴覆上去,将文俊辉整条猫尾都裹进自己蓬松的狐尾里,“睡吧。”
窗帘还在晨光里轻轻摇晃,上面那道爪痕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明显。全圆佑看了一眼,默默在心里记下:今天得下单新窗帘了。
但没关系。他低下头,蹭了蹭文俊辉柔软的发顶,感觉怀里的人呼吸平稳,心跳和缓,信息素在清晨的空气中交融成温暖而甜腻的味道。
沙发可以换,窗帘可以换,星图集可以再买。
他的猫只有这一只,娇气也好,黏人也罢,挠坏多少东西都不重要。
只要他在怀里,好好地、安稳地呼吸着,比什么都好。2
劳斯文笔真的好细腻,情绪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