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木头天使与漂亮恶魔（率宽）

崔韩率下界的时候是揣着一本《恶魔习性观察手册》的，上面用天使工整的圆体字密密麻麻记满了应对策略。他降落在人间一片荒芜的旷野，月光冷冽，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

然后他看见了夫胜宽。

恶魔斜倚在一块焦黑的巨石上，暗红色的翅膀懒洋洋地收在身后，细长的尾巴尖漫不经心地摇晃。他穿着一身裁剪奇怪的黑衣，露出大片锁骨，皮肤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他哼着一首崔韩率从未听过的调子，尾音上扬，像小钩子。

崔韩率的翅膀“唰”地僵住了。手册从手里滑落，被夜风卷走，纸页哗啦啦翻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鸽。

夫胜宽听见动静，偏过头来。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过来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然后那审视变成了兴味，像猫看见了会动的小绒球。

“哦？”恶魔从巨石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荒草上，一步一步走近，“天使？”

崔韩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净化之语”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他只能看着夫胜宽越走越近，鼻尖萦绕上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燃烧的檀木混着某种甜腻的果实。

“你的翅膀在抖。”夫胜宽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点了点崔韩率左边翅膀的尖端。那触感让崔韩率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从翅膀尖麻到后脑勺。

“我……”崔韩率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是来……”

“来救赎我？”夫胜宽歪着头，尾巴尖翘起来，轻轻扫过崔韩率的下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天使大人，你脸红了哦。”

崔韩率落荒而逃。

回到天堂的时候，他的翅膀还是烫的。大天使长崔胜澈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见自家弟弟像个被煮熟的虾一样冲进来，笔尖一顿：“任务失败了？”

“没有！”崔韩率脱口而出，然后又噎住，“……可能失败了。”

崔胜澈皱眉：“什么叫可能？你去救赎恶魔，成功就是成功，失败就是失败。”

“他……”崔韩率双手比划了一下，“他很好看。”

崔胜澈：“？”

“他还有尾巴。”崔韩率继续比划，“这么细，这么长，尖尖是黑色的。他拿尾巴碰我下巴。”

崔胜澈沉默了三秒，把笔放下：“崔韩率，你再说一遍，你去下界是干什么的？”

“救赎恶魔。”崔韩率老老实实回答，“但是那个恶魔，夫胜宽，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皮肤很白，他唱歌很好听，他……”

“停。”崔胜澈捏了捏眉心，“你是说，你一个天使，下去救赎恶魔，结果看上人家了？”

崔韩率点头，又摇头：“不是看上，是……他好漂亮。”

“这有什么区别？”

“看上是可以放弃的。”崔韩率认真地说，“他好漂亮，所以我没办法放弃。”

崔胜澈深吸一口气。他作为大天使长处理过无数棘手事务，包括天堂和地狱的外交纠纷，但此刻面对自家弟弟那张无辜又固执的脸，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无力。

“既然这样，”崔胜澈站起身，圣光在他背后凛冽地亮了一下，“我教你一个办法。你下去把他抓回来，锁在身边，反正你是天使他是恶魔，天经地义——”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一道黑影闪电般掠过，崔胜澈整个人飞了出去，呈大字型贴在墙上，缓缓滑落。

尹净汉站在门口，拍了拍鞋面上不存在的灰。他是只恶魔，一只漂亮得过分、厉害得也过分的恶魔，当初追崔胜澈的时候把半个天堂闹得鸡飞狗跳。此刻他双臂环胸，冲墙上的伴侣冷笑：“崔胜澈，你再说一遍，要把谁锁起来？”

崔胜澈从墙上把自己撕下来，赔笑：“净汉，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尹净汉不理他，转向崔韩率，语气瞬间柔和了八个度，“韩率啊，别听你大哥的，他那套暴力美学早过时了。喜欢恶魔是吧？哥哥教你。”

崔韩率眼睛亮了：“净汉哥！”

尹净汉满意地点头，拉着他坐下：“你听我说，恶魔呢，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你那个夫胜宽我听说过，地狱交际花，但从来没真正跟谁好过。你用爱感化他，天天在他眼前晃，给他送花送吃的，陪他看月亮——”

“他会愿意吗？”崔韩率打断，眉头皱着，“他好像……不太喜欢天使。”

尹净汉意味深长地笑了：“傻孩子，你顶着这张脸往那一站，就够他受的了。夫胜宽那小子，我太了解了，出了名的大色迷。”

“真的？”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尹净汉拍拍他的肩，“去吧，每天去，风雨无阻。他要是拿尾巴抽你，你就夸他尾巴好看；他要是翻白眼，你就说他眼睛漂亮。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贴上来了。”

崔韩率重重点头，翅膀“哗”地张开，充满了干劲。他往外冲了两步又折回来，郑重其事地对尹净汉说：“谢谢净汉哥。”然后转向崔胜澈，“大哥，你的方法不好。”

崔胜澈：“……”

尹净汉笑得前仰后合。

于是崔韩率开始了他漫长的“感化恶魔”之旅。

第一天，他捧着一束天堂特产的月光百合去找夫胜宽。夫胜宽正在一块墓碑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看见崔韩率又闭上。

“天使大人，你又来救赎我了？”

“不是。”崔韩率把花递过去，“我来送你花。”

夫胜宽尾巴尖颤了一下。他坐起来，狐疑地盯着那束泛着微光的白花，伸手接过。花瓣触到他指尖的瞬间散发出淡淡的暖意，他愣了一下，随即把花往旁边一丢：“什么破烂，地狱里到处都是。”

崔韩率没生气。他捡起花，重新塞回夫胜宽怀里：“这是天堂的，地狱没有。你拿着。”

夫胜宽瞪他。崔韩率回望，眼神清澈又固执，像一汪化不开的泉水。对视了大概十秒钟，夫胜宽先别开视线，耳朵尖可疑地红了。

“随你便。”恶魔嘟囔着把花抱在胸前，尾巴却不自觉地卷住了花茎。

第二天，崔韩率带了一盒天堂特产的蜜露糕。夫胜宽本来翘着二郎腿在晒太阳，闻见甜香鼻子动了动，硬是忍住了没睁眼。结果崔韩率就在他旁边坐下，打开盒子，让甜味一丝一缕地往他鼻子里钻。

“我不吃天使的东西。”夫胜宽闭着眼说。

“哦。”崔韩率应了一声，然后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发出轻微的酥脆声响。

夫胜宽的尾巴尖绷直了。

“……你故意的？”

崔韩率嚼完咽下去，认真地看着他：“很好吃，甜的，你尝尝。”

夫胜宽睁开眼，对上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天使的瞳孔是浅金色的，此刻映着他的倒影，专注得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夫胜宽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跳得更快了，快得他有点慌。

他一把抢过盒子，恶狠狠地往嘴里塞了一块。蜜露糕在舌尖化开，确实是甜的，甜得他尾巴都酥了。

“难吃。”他含含糊糊地说。

崔韩率笑了。那是夫胜宽第一次看见他笑，眉眼弯弯，嘴角的弧度像月牙，圣光从翅膀缝隙里漏出来，温柔得不像话。

夫胜宽把盒子往怀里一搂，翻了个身背对他：“你走，明天别来了。”

第三天崔韩率没去。第四天也没去。

夫胜宽坐在那块焦黑的巨石上，怀里抱着已经开始枯萎的月光百合，脚边放着空了的蜜露糕盒子。他盯着旷野的入口，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着石头，越拍越用力。

“不来就不来，”他自言自语，“谁稀罕。”

他揪下一片百合花瓣，想了想，又揪下一片。花瓣在他手心碎成光点，他莫名觉得有点委屈。

“天使果然都是骗子，”他冲着空气说，“说什么每天来，说什么送花，说什么——”

“说什么？”

夫胜宽猛地抬头。崔韩率站在三米外，手里拎着一个更大的盒子，翅膀上沾着露水，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夫胜宽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你去哪了？”夫胜宽脱口而出，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凶很多。

崔韩率走过来，在巨石边坐下，打开盒子——里面是满满一盒蜜露糕，还冒着热气。“天堂的蜜露树一年只开一次花，”他解释道，“我回去等了三天，等新一批蜜露收下来做了糕。净汉哥说新鲜的更好吃。”

夫胜宽愣了。

他盯着那盒热气腾腾的糕，又盯着崔韩率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狠狠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把整盒糕都端到自己腿上，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烫。”他含糊地说。

崔韩率凑过来，轻轻吹了吹他手里的糕。温热的气息拂过夫胜宽的手指，他手一抖，糕差点掉了。

“你……”夫胜宽的声音有点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崔韩率抬眼看他。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夫胜宽睫毛投下的阴影，看清那双琥珀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张。

“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崔韩率说，“但是净汉哥说不能用强的，要用爱感化。”

“净汉哥？”

“尹净汉，一只恶魔。他说夫胜宽很色迷，看脸，我站在这你就会喜欢我。”

夫胜宽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尹净汉那个叛徒！！！他胡说八道！！！”

“那你可以喜欢我吗？”崔韩率问。

旷野的风忽然停了。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亮夫胜宽通红的眼眶和咬得发白的嘴唇。他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然后含含糊糊地开口：

“喜欢啦。”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崔韩率听见了。他伸手把夫胜宽嘴角的糕屑擦掉，手指停在那个位置，轻轻碰了碰：“再说一遍。”

夫胜宽抬眼瞪他，瞪了两秒，忽然扑上去咬住了他的嘴唇。天使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蜜露糕残留的甜味，夫胜宽尝了一口就舍不得松开了。他听见崔韩率闷哼了一声，然后后腰被一双手臂环住，翅膀从两侧拢过来，把他们裹进一个温热的茧。

许久之后夫胜宽退开一点，喘着气，额头抵着崔韩率的额头。他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崔韩率的手腕，尖尖在脉搏处一勾一勾的。

“我说，”恶魔的声音有点哑，但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喜欢啦。满意了？木头天使。”

崔韩率低头又亲了他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满意了。”他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恶魔了。”

“谁是你的——”

“救赎成功。”崔韩率打断他，表情郑重得像在报告任务进度，“我已经把你留在身边了。你自己愿意的。”

夫胜宽愣了两秒，然后埋进他怀里笑出了眼泪。

后来天堂的天使们经常看见这样一幅画面：大天使长崔胜澈的弟弟崔韩率，那个出了名的木头天使，每次去下界执行任务身边都跟着一只漂亮的恶魔。恶魔有时候挂在他翅膀上，有时候骑在他肩上，尾巴永远缠着天使的某根手指。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每次回天堂之前，崔韩率都会停下来，认真地亲一亲夫胜宽的眉心，然后说：

“今天也救赎你。”

夫胜宽就会翻个白眼，再亲回来，嘟囔着“谁救赎谁还不一定呢”，尾巴却摇得像只快乐的小狗。

至于当初那本被风吹走的《恶魔习性观察手册》——后来被一个人类捡到了，当作奇闻异事卖了个好价钱。人类不知道的是，手册最后一页，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尾巴尖蘸着蜜露写的：

“崔韩率是笨蛋。”

署名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恶魔简笔画。

还有一行规范的回复:

“笨蛋是胜宽的”

署名是一个板板正正的小天使简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