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枫喜欢好看的东西是出了名的,傅隆生总说他要不是脸长得好看,就光这性子都够挨好几顿打了。胡枫对此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没听见,照样看见好看的东西就挪不动脚。
这天在街角那家卖古董的铺子里,胡枫一眼就看上了一块巴掌大的小镜子,镜框是黑色木头做的,上面雕着花纹,胡枫也看不出那是什么花纹,但就是觉得好看。他把镜子拿起来照了照,镜面很清亮,把自己的脸映得明明白白。
他满意付了钱,把镜子揣走了。
刚开始那几天胡枫也就把它随身带着,没事就掏出来照两下,直到有天下午,他窝在沙发里举着镜子瞎玩,忽然发现镜面里的光不太对劲,不是普通的反光,反倒像是,镜子里面有个人在动,胡枫愣了一下,赶紧把镜子凑到眼前看。那人正在跑,步子迈得很轻快,穿一身短袖短裤 那款式胡枫哪怕白送都不会看一眼,头发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那人跑着跑着忽然转过身来,胡枫手一抖,差点把镜子给摔了。
那张脸,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鬼?
胡枫自己都觉得这事太离谱,可他从小胆子就大,惊讶完了反倒兴奋起来。他就这么举着镜子看,发现那人大概待在一个练舞的地方,地面是木地板,墙边还有大镜子,背景里还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那人跳舞的时候很随性,动作幅度大但干净利落,跳舞的样子跟自己完全一样,连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劲儿,胡枫都觉得特别熟悉。
胡枫试过对着镜子打招呼,可对面的人没反应,自顾自哼着什么,声音传不过来,胡枫也不着急,就当看默片,还看得津津有味。那人高兴了会对着镜子做鬼脸,累了就大字型躺在地上喘气,胡枫在镜子外头看着,心里居然有点羡慕?
就这么耗到晚上,过了十二点。胡枫正准备把镜子收起来睡觉,忽然听见一声特别轻、还带着点试探的“……喂?”
他猛地看向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正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声音又飘了过来:“你能……听见我说话?”
“能,”胡枫凑过去,鼻尖都快贴到镜面上了,“你那边现在几点了?”
对面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第一句话会问这个,“……快下午一点了。”顿了顿,又反过来问他,“你那边?”
“刚过零点。”胡枫笑了,“咱俩这时间差了快一整天。”
文俊辉——这是胡枫绕了半天弯才问到的名字——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胡枫注意到他眉骨旁边有颗小痣,位置跟自己脸上的一模一样。
“你是鬼?”文俊辉问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
“我还想问你是不是鬼。”胡枫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你是中国人?”
“。”文俊辉点了点头,忽然笑了出来,“这感觉真的很奇怪,我好像在跟我自己说话。”
胡枫也跟着笑了。确实挺奇怪的,还挺好玩。
两个人就这么聊开了,文俊辉说自己现在在首尔,胡枫说自己眼下在英国,他本来就没固定住处,之前一直待在澳门,只是这段时间刚好留在伦敦而已。文俊辉说自己在一个组合里,跳舞、唱歌这些活儿都沾一点,什么都做,胡枫说自己也跳舞,不过跳得更随性,没那么多规矩束缚。
“你那个动作,”文俊辉对着比了一下,“手腕翻过来那一下,跟我习惯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那个转圈,”胡枫跟着学他的样子,“脚底下绊了一下对不对?我都看见你差点摔了。”
文俊辉一下就红了脸:“那是个意外!”
俩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每天夜里都是固定节目,这里说的夜里是胡枫这边的时间,文俊辉那边工作忙,经常要到凌晨才能收工,胡枫这边正好是下午或者傍晚,他捧着镜子找个没人打扰的角落,听文俊辉在那边絮絮叨叨说今天彩排出了什么问题,哪个编舞动作又改了,还有韩国的菜难吃的要命。胡枫就跟他说今天自己碰到什么人了,傅家又出了什么糟心事儿,伦敦这破天气又下雨了,出门没带伞被淋得浑身湿透。
文俊辉笑着说他:“你出门前不会看看天气?”
“看了,天气预报说没雨的。”
“那你怎么不随身带一把伞备着?”
“太麻烦了。”
文俊辉就在那边一个劲儿摇头,一脸“你怎么能这样”的表情,跟胡枫自己对着镜子嫌弃自己的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胡枫也会跟他聊些别的话题,他本来就挺孤单的,傅家养的孩子不少,哥哥弟弟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他也早就习惯了这样,他只要看见漂亮的东西就挪不开眼,就是想找一样能牢牢抓在手里,明明白白属于自己的东西。文俊辉就在那边听着,也不多追问,偶尔插一句“那后来”或是“这人也太讨厌了”,话不算多,但每句话都能给胡枫回应。
文俊辉也有自己烦心的事儿,他之前也怀疑过他俩是双胞胎,偷偷跑去问过妈妈,结果被否定了,他也就没再提这件事,但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个念头,胡枫其实也有过差不多的想法,可他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傅隆生捡他回来的时候他年纪还太小,这条线索早就彻底断了。俩人也很有默契,没有往下深究,既然现在这样过日子挺好的,那就这样。
有天文俊辉跟他说,自己前一天在台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来好大一块青,胡枫说你给我看看。文俊辉就往上撩裤腿,可镜子只能照到脸,他费劲地调角度,胡枫只看到一小块淤青的边。
“别看了,丑得很。”文俊辉赶紧放下裤腿。
“你身上哪儿我没看过,”胡枫随口就说,“跟我自己身上一样。”
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小会儿。这话本身没说错,但是讲出来还是感觉有点别扭。
文俊辉先笑出声,说了句:“也是这么个理。”
胡枫看着镜子里这张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突然就有点恍惚,文俊辉那边估摸着已经是晚上了,背景声音模模糊糊的,能听见队友在远处喊他名字。文俊辉应了一声,转过头对着镜头说:“我得走啦。”
“嗯。”
“明天还聊?”
“哪天不聊了?”
文俊辉笑了笑,伸手碰了碰镜面,胡枫也跟着伸手,两人指尖隔着玻璃抵在了一起。触感是温的,那其实只是他自己指尖传过来的温度而已。
镜子里没了对方的影子,胡枫把镜子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世界上有另一个我,在过完全不一样的生活,这话是两个人第一次聊起这件事的时候,文俊辉说的。胡枫当时没接话,到这会儿突然想起来,只觉得文俊辉说的没错。
他翻了个身,又把镜子捞了过来,翻回正面,镜面照出他自己的脸,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做。跟平时没任何不一样。
胡枫把镜子揣进怀里,关了灯,往枕头那边贴得近一点,盼着今晚能梦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