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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抓不住的夏天(番外篇)

次人的故事合集

夏天不是没想过自己是不是长得很丑。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他才刚上小学。那天放学早,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等奶奶来接,远远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男人。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个子很高,肩膀很宽,靠在路灯柱子上一动不动。

夏天认出他了——这个人来过很多次。有时候在学校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有时候在奶奶家楼下的车站,有时候在街角转弯的地方。从不走近,只是站着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夏天鼓起勇气,穿过马路跑过去。那个男人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里面有水光。

夏天仰着脸问:“叔叔,你认识我吗?”

男人没有说话,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然后他就走了。步子很快,像逃一样。

夏天站在路灯底下,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疼。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想,是不是自己长得太难看了,所以这个叔叔每次看到他都要躲。

后来他又见过很多次“奇怪的叔叔”。有个圆脸的,笑起来和和气气,但每次看到他都先笑,笑着笑着就开始揉眼睛。有个戴眼镜的,远远冲他挥手,等他走近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在发抖。

还有个头发染成浅金色的叔叔最奇怪,在学校门口等他放学等了整整一周,每天给他带一袋零食和一个小玩具。夏天问他叫什么,他说你叫我“硕珉叔叔”就行。夏天问他为什么总来,他就蹲下来,看了夏天很久很久,说:

“因为……你长得特别像一个人。”

“像谁呀?”

“像……我的哥哥们。”

夏天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说起哥哥,叔叔的眼睛里要藏那么多难过。

他回家跟奶奶说,有个叔叔说他长得像他弟弟。奶奶正在择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说:“那叔叔肯定很喜欢他哥哥。”

“那为什么他看起来不高兴?”

奶奶没回答,只是把择好的菜放进筐里,说:“夏夏,开饭了。”

夏天十四岁那年的七月十五,跟几个同学去了城郊的墓园。

他们不是去扫墓的,就是青春期的小孩好奇,听说那天的墓园晚上会有“不一样的东西”,几个人约好了结伴去探险。下午到的,天还没黑,夏日在松柏成荫的小道上慢慢走。别的孩子嘻嘻哈哈地看墓碑上的字,讨论着谁死得早谁死得惨,夏天一个人落在了后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里让他胸口闷闷的,不想说话。

他沿着一条岔路往深处走,两边的墓碑越来越旧,被爬山虎和青苔盖住大半。走到最里面一列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块碑跟别的不一样,很新,黑大理石面擦得干干净净,碑前还放着两束花。一束白色的小雏菊已经蔫了,另一束是干枯的百合,花瓣蜷成褐色,但看得出来是有人常来换的。

夏天蹲下来看碑上的字。两个名字并排刻着,一个姓全,一个姓文。生卒年的间隔不长,一个走的时候三十二,另一个三十二都没到。

合葬墓。两个男人。

身后传来同学的议论声,压低了但夏日听得清楚:

“哇两个人合葬诶,还是两个男的”

“这能合法吗”

“是不是兄弟啊”

“谁家兄弟葬一起啊你别搞笑了”

“那该不会是……”

他听不下去了,回头说:“别说了。”

同学被他吓了一跳。他自己的眼眶也热了,莫名其妙的热,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面涌出来。他赶紧转回去,用指腹去摸那个“文”字的刻痕。大理石冰凉,笔划很深,他的手指沿着弯钩一点点往下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酸胀。

明明不认识这两个人,明明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可他蹲在这块碑前面,就是难受。那种难受从胸口最深的地方漫上来,像小时候每年六月都会无缘无故发作的悲伤,来的时候没有缘由,走的时候不留痕迹。

夏天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了一片。

“你哭什么呀?”同学凑过来问他,“你认识他们?”

夏天摇头。

“那你哭啥?”

夏天说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很碎很碎的碎片——有两只手,一左一右牵着他走在江边,江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人把他的帽子往下压了压;有一首歌,哼得含含混混的,调子他早就不记得了,但那个声音的温度还在;有一个晚上,他醒过来,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摇椅里,月光把他的侧脸照成银色,那个人在笑。

他记不清那些人的脸。

但是他记得被爱过的感觉。

那天晚上夏天做了个梦。梦里有一片樱花,有模糊的两个影子,很高很瘦,蹲下来朝他张开手臂。他想跑过去,但是腿迈不动。他拼命喊“爸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喊出这个称呼——那两个影子在朝他笑,然后慢慢变淡,散在风里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又是湿的。

窗外是七月的蝉鸣,夏天的声音吵吵嚷嚷地挤满整个房间。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没有动。

他想,等明年春天吧。

明年春天,他带一束花去那块碑前面。不带白雏菊,也不带百合,带点别的,带那种开得热热闹闹的颜色。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可能就是想去。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每年六月都难过一样,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合葬墓就掉眼泪一样,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奇奇怪怪的叔叔要红着眼睛躲着他一样。

有些事记不起来了,但身体还记得。

心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