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转大厅的修复舱走出来时,脚踝残留的阴冷痛感彻底消散。
我低头检查了一遍皮肤,光洁无痕,唯有心底那点闷躁越积越重。
王橹杰比我先结束修复。
他靠在不远处的金属立柱旁,单手垂落,指尖夹着一枚刚兑换完的银色解压钉,垂眸时侧脸冷白利落,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压得很沉。
大厅人来人往,所有玩家都在抓紧休整、囤积道具、抱团打探下一场副本情报,唯独他像置身事外。
不凑热闹,不结人脉,连视线都懒得分给任何人。
唯独我走出舱门的那一刻,他抬眼了。
没有对视停留,没有多余神色,只是精准捕捉到我的动静,随即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恢复好了?”
我揣着一肚子说不清的别扭,淡淡嗯了一声。
说实话,我看不懂他。
如果只是系统绑定的搭档,他太护;如果是针锋相对的对手,他又太让。
上一场密林诡墓,他手臂被阴气腐蚀青紫,硬生生扛完全程,最后掉落的珍贵阴瘴清露,一分没留全给了我。
我走到他面前,直接开门见山:“道具我不需要你让。积分、物资、掉落,副本本该各凭本事,你没必要次次让我。”
我语气偏硬,带着小猫式的较真和不服输。
我穆祉丞从来不是需要别人兜底、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来的累赘。
王橹杰指尖碾了碾手里的钉子,声线平直无波:“你抗性弱,留着有用。”
“我可以自己兑换。”
“浪费积分。”他一句话堵死我所有说辞,极其理所当然,“你的积分,留着保命。”
这话听着是理性分析,可落在我耳朵里,莫名让人心里发烫。
我皱眉:“王橹杰,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两秒,视线落向远处滚动的副本公告屏,轻飘飘丢出一句:“不想队友死。”
又是这套官方说辞。
我彻底没话了。
这人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所有的偏心、所有的兜底、所有的破例,全部包装得滴水不漏。
让你挑不出错,闹不出脾气,甚至连感谢都显得自作多情。
我只能暗自认定:这人胜负欲变态。
大概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跟上他节奏的对手,不想我太早出局,没人陪他博弈。
行,我认。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休整时间,我刻意离他远了些,独自靠在窗边复盘上一场副本的机关漏洞。
窗外是烬域永恒的灰白虚空,没有日月,没有昼夜,只有无尽浮动的细碎数据光点。
期间,之前那群拉拢他、贬低我的老手玩家又凑了过来。
几人围在王橹杰身边,语气谄媚又带着挑拨:
“大佬,下一场是镜像鬼校,精神攻击副本,最耗心神,带个新人太拖了。”
“那穆祉丞看着傲得很,一点不领情,你何苦次次护着他?”
“跟我们组队,通关稳得多,奖励也能拿满,没必要绑定一个累赘啊。”
我背对着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指尖微微收紧。
我确实傲。
我确实不需要谁施舍保护。
我等着王橹杰顺势点头,等着他终于放弃我这个“拖油瓶”。
可下一秒,王橹杰冷淡的声音响起,音量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我的队友,轮不到你们置喙。”
“想换队,你们没资格。”
短短两句,直接封死所有人的嘴。
那群人脸色瞬间青白交错,讪讪散开,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我依旧没回头,可心口那股别扭的燥热,又翻涌上来一层。
他到底图什么?
很快,系统机械广播响起。
【新副本开启:《镜像鬼校》】
【副本类型:精神幻境、记忆干扰、双人强制绑定】
【任务主线:午夜十二点前,找到真实教务处档案,剥离镜像诡影】
【特殊规则:全队共享痛感,共享精神阈值,一方崩溃,双方便直接淘汰】
共享痛感。
共享精神阈值。
我瞳孔微缩,瞬间警惕到了这场副本的恐怖之处。
之前的副本只是伤身,这一场,是攻心。
我终于懂了为什么系统死锁我们两个人的绑定——它在逼我们彻底纠缠,逼我们毫无保留地信任、或者毫无退路地互相摧毁。
我转身看向王橹杰。
他已经站直身体,神色依旧冷静,甚至过分平静,仿佛再凶险的规则对他都构不成威胁。
“共享痛感,意味着你我一旦受伤,双方都会承受同等伤害。”我冷静梳理规则,进入战斗状态,语气疏离专业,“接下来副本,我们各守各的底线,不用刻意护谁,别自作牺牲,拖累双方出局。”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我不想再欠他,更不想因为他莫名其妙的偏袒,让两个人双双栽在这里。
王橹杰看着我,轻轻颔首:“可以。”
他答应得太干脆,我反而微微一愣。
但下一秒,他又补了一句,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强势:
“但你不准硬扛精神反噬。”
“你能控制你自己,控制不了我。”我抬眼回击,针锋相对,“王橹杰,别越界。”
他没再和我争辩。
只是传送白光亮起的前一秒,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无声挡在了我斜前方。
不是对视、不是肢体触碰、没有任何暧昧动作。
只是一个极其隐蔽、极其克制的站位。
他习惯性替我挡住了幻境开启时最狂暴的第一波精神冲击。
我一无所知。
我只当是他习惯性抢占最优站位、掌控全场。
传送落地。
刺骨阴冷的晚风扑面而来,老旧废弃的高中教学楼伫立在漆黑夜色里,整栋楼镜面瓷砖斑驳反光,每一扇窗户都倒映着颠倒扭曲的人影。
风声穿过空荡走廊,带着孩童细碎的笑声、哭声,层层叠叠钻进耳膜,疯狂干扰神志。
【镜像幻境加载成功。】
【开始随机植入浅层记忆碎片。】
我脑袋骤然一疼,无数陌生画面疯狂窜入脑海——
潮湿的老街道、滂沱大雨、狭窄的屋檐、两个小小的孩童身影。
画面极碎、极短,转瞬即逝。
我猛地晃了一下,眉头死死皱起,抬手按住太阳穴。
莫名其妙。
这些画面我完全没印象,绝对不属于我的记忆。
身侧的王橹杰瞬间察觉我的异样。
他没有问我怎么了,没有多余关心,只是声音压低,冷静下达指令,稳住我的心神:“别深究幻境碎片,都是虚假诱导,专注眼前走廊。”
他语气太稳、太理智,瞬间压下我心底的慌乱。
我强行压下脑袋里零碎的画面,迅速回神,冷声道:“分头查一二楼教室,十分钟后走廊汇合,查到线索互通。”
“不行。”王橹杰直接否决,“幻境会拆分单人意识,必须全程同行。”
“同行只会互相干扰。”我不服,习惯性和他反着来,“你我都是极强的独立意识,捆绑太紧反而更容易被镜像抓住破绽。”
我们站在教学楼走廊两端,气场对冲,无声对峙。
典型的相爱相杀。
你想护我周全,我偏要步步设防。
你想贴身兜底,我偏要划清界限。
王橹杰沉默两秒,最终退让。
他从来不会和我真正僵持。
“可以短暂分查。”他退步,却依旧埋下底线,“每隔一分钟报一次位置,不准失联。一旦感知精神过载,立刻喊我。”
语气依旧是搭档规则、任务要求。
听上去,半分私情没有。
我冷哼一声,转身踏入漆黑教室:“知道了。”
我彻底没看见。
在我转身的瞬间,王橹杰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刚才幻境植入的碎片,于我是陌生的虚假幻觉。
于他,是实打实、刻了十几年的真实过往。
大雨、旧街、屋檐、那把旧伞。
是他穷尽整个年少时光,反复回忆、反复描摹、从未敢忘记的画面。
镜像鬼校在扒他最深的执念、最隐秘的暗恋。
而他依旧面色平静,不露分毫。
他望着我倔强挺拔的背影,心底轻声念:
没关系。
你不记得,没关系。
我们还有无数个副本,无数次绝境。
我可以等你一点一点,重新想起我。
重新看见我。
重新,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