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潮起潮落,漆黑的海面褪去沉郁,天边破开浅淡的鱼肚白,细碎晨光透过岩洞缝隙洒落,驱散了整夜的湿冷与阴霾。
岩洞内静谧安然,唯有轻柔的风声与远处不绝的浪涛声缓缓萦绕。
最先醒转的是张海盐。
他是被胸腔沉闷的钝痛唤醒的。爆炸残留的震荡余痛还盘踞在内腑,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酸软无力。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模糊,良久才慢慢聚焦
陌生干燥的岩洞石壁映入眼帘,鼻尖萦绕着海水的咸腥与淡淡的药息。
混沌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溶洞爆炸、刺眼火光、张海虾不顾一切扑过来护住他的身影、染血的唇角、那句决绝的“你替我回厦城”。
“虾仔!”
张海盐猛地撑起身,顾不上浑身酸痛,动作仓促又慌乱,瞬间转头看向身侧躺着的人。
张海虾依旧静静平卧在原地,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安静得好似没有半点生气。后背包扎好的布条规整贴合,却依旧能看出底下伤势的狰狞,四肢微微泛着的淡青淤色,昭示着残留未清的毒素。
张海盐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刺骨的慌乱瞬间攥住他的四肢百骸,他俯身半跪在地,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又怕碰疼重伤的人,语气沙哑发颤:“海虾?虾仔,你醒醒……”
他低声唤了数声,焦灼萦绕眼底,目光死死锁在张海虾脸上,一瞬不敢挪开。
片刻后,一直沉寂的人才有了微弱的动静。
张海虾眼睫极轻地颤了颤,长长的睫毛扫过眼下苍白的肌肤,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掀开厚重的眼皮。
他的眼神初时涣散空洞,分不清昼夜虚实,浑身筋骨、脏腑、皮肉无一不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里的重伤,带来密密麻麻的钝痛。尤其是脊背,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后又碾过碎石,麻木、刺痛、坠沉的痛感交织在一起,死死缠着他的意识。
他艰难转动眼珠,看清眼前满脸焦灼、眼底泛红的张海盐,虚弱的唇角极轻动了动,气息细碎微弱,几乎听不真切:“海楼……”
一句轻声呼唤,瞬间让张海盐紧绷整夜的心稍稍落地,可看着他虚弱濒虚的模样,酸涩与后怕依旧翻涌不止。
“是我,我在。”张海盐连忙俯身,放轻所有动作,嗓音压得极低,“别乱动,你伤得很重。”
张海虾微微点头,眼底带着刚苏醒的茫然与疲惫,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可脊背刚一发力,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身子猛地一颤,喉头涌上一阵腥甜,立刻放弃了动作,乖乖躺回原地。
这一动,也让一旁静坐调息、默默观望的景禾缓缓起身,走了过来。
她肩头的伤口已经自行止血,简单包扎过后,神色依旧沉静淡然,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未散的疲惫,昨夜耗损神魂替两人疗伤,于她如今受限的身躯而言,亦是极大的负担。
张海盐见她走来,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仗,抬眼看向她,语气满是急切与不安:“景禾,虾仔,他怎么样?昨夜到底伤得有多重?”
他亲眼目睹爆炸的凶险,却始终不清楚,张海虾硬抗致命冲击波,到底落下了何等重伤。
景禾垂眸看向平卧在地的张海虾,语气平静客观,字字清晰,如实道出所有伤情,没有半分隐瞒:
“他身上是三重重伤叠加,远比看起来凶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海虾的脊背,缓缓细说:
“第一,体表重度灼伤。爆炸高温裹挟黄昏草毒雾,直接灼烧了他整个后背,皮肉溃烂,毒雾侵入破损创面,附着在肌理之中,难以彻底肃清。”
“第二,脏腑严重震伤。他正面替你挡下了爆炸核心的气浪,所有冲击力全部由他一人承接,胸腔、腹腔内脏皆有震荡淤血,只是藏于体内,肉眼看不见,稍有劳累便会气血翻涌、反噬经脉。”
“第三,黄昏草深度毒侵。爆炸飞溅的毒刺、弥漫的毒瘴尽数被他吸纳,毒素侵入四肢经脉,我昨晚暂时封锁压制,阻止毒素攻心,却无法彻底根除。后续需要长期静养调理,否则毒素反复,会损耗气血、伤及根本。”
岩洞瞬间陷入沉寂。
张海盐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酸涩、愧疚、后怕层层叠叠涌上心头,眼眶彻底泛红。他看着眼前虚弱无力、连起身都做不到的张海虾,想起他爆炸前那句决绝的遗言,喉间哽咽发堵,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捡回的这条命,是虾仔用半副身子换来的。
张海虾听着自己的伤情,神色却格外平静,没有丝毫怨怼,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气息微弱地开口:“我没事……能撑住。”
他从选择扑上去护住张海盐的那一刻,他就从未后悔。
景禾看着兄弟二人心绪各异的模样,轻声宽慰:“伤势虽重,却不致命。我已稳住他的毒势与内伤,只要后续好好静养,不急不躁、不受重伤、不碰瘴气毒素,慢慢调理,便可逐步恢复,不会落下终身顽疾。”
张海盐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重重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整理好纷乱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