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层层缠绕的阔叶藤蔓,黏腻的林间雾气渐渐稀薄,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阔,盘花海礁的滩涂铺展在眼前。
灰蓝色的海面翻着细碎的浪,一遍遍冲刷着黑褐色的礁石,礁石缝隙里缠绕着海草,空气中除了海水的腥气,还混杂着黄昏草那股甜得发闷的诡异气息,比密林里淡了些许,却依旧无处不在,悄悄萦绕在周遭。
远处的礁石凹处,搭着几间简陋的竹木渔棚,那就是临时落脚的据点,棚子外围还简单拉了一圈麻绳,做着最基础的警戒。
张海盐抬脚踏上湿软的滩涂,脚下踩碎了零星的贝壳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放缓了脚步。
张海虾走在靠海的一侧,一路都没有放松警惕,鼻翼依旧不停翕动,一边分辨海风里瘴气的强弱,一边用余光牢牢锁着身侧的景禾,没有因为离开了密林就放下防备。他习惯把所有变数都攥在自己的观察里,不会因为暂时的平静,就丢掉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景禾走在中间,肉身依旧带着吸入毒素后的酸软,她没有四处张望打探据点的布局,只是微微垂着眼,神识淡淡散开,安静感知着整片礁区瘴气流动的轨迹,没有窥探棚内,也没有刻意探查周遭埋伏,只做最基础的感知。
“先到棚子里歇歇脚,外面的海风带着雾,待久了一样会受影响。”张海盐掀开渔棚粗布做的门帘,侧身让出位置。
张海虾先一步跨入棚内,快速扫视了一圈棚里的环境,确认没有异样之后,才默许景禾走了进来。
渔棚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两个矮板凳,墙角堆放着水囊、绷带和短刃,都是他们外出探查的随身物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和海盐的味道。
张海盐拿过一只干净的陶碗,倒了半碗清水,递到景禾面前:“先喝点水缓一缓,你刚才在林子里吸入了不少瘴气。”
景禾抬手接过,指尖碰到微凉的陶壁,轻声道了一句多谢,没有立刻大口饮用,只是指尖贴着碗沿,静默片刻。
张海虾靠在棚柱上,抱着手臂,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少年的声音冷静又带着审视,打破了棚内短暂的安静:
“现在可以说说,你到底是谁了。你对瘴气风向、毒雾走势的判断,绝不是一个普通路过的异乡人能做到的。”
他没有咄咄逼人的逼迫,却把疑问清清楚楚摆了出来,聪慧的头脑一直在梳理方才林间的种种反常,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景禾抬眸,望向目光锐利的张海虾,声音平和,依旧没有提及神识与神魂,只是缓缓开口,给自己一个合乎凡人逻辑的解释。
景禾握着微凉的陶碗,没有急着开口辩解,目光掠过棚外翻涌的海雾,语气平缓,不带半分刻意的伪装。
“我走了很久的海路,一路漂泊在南洋各处的海岸礁林,靠着分辨空气里的草木与瘴气气息活下去。”
她顿了顿,避开了神魂神识这类超出这个世界理解范围的东西,只借用漂泊旅人的身份,解释自己异于常人的感知:
“沿岸渔村的渔民都知道,瘴雾会顺着海风的脉络游走,只是大多数人只会觉得头晕,不会静下心去分辨它流动的方向。我常年独自行走,不得不学着去捕捉这些细微的变化,以此避开要命的毒草和幻境。”
张海虾眉头依旧没有松开,他很聪明,不会被一段笼统的说辞轻易说服,往前半步,目光敏锐地捕捉着她神情里的每一丝变化:
“南洋往来的船客、漂泊的路人我见过很多,没有人能精准预判半个时辰之后风口的雾势,更能一眼锁定毒草聚集的区域。仅仅靠着分辨气味,做不到这一步。”
他的质疑直白又克制,没有发怒,只是把自己观察到的破绽一一摆出来,理智地推敲着眼前人的来历。
一旁的张海盐没有插话,安静站在一旁,给了双方交谈的空间,他心里同样带着疑惑,却愿意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
景禾轻轻晃了晃碗里的清水,声音淡淡的:
“我比旁人更敏感罢了。常人被瘴气侵扰,心神先乱,感官就会被幻境蒙蔽,而我习惯稳住心神,把所有杂念收起来,只专注去听风、闻气。就像你们靠嗅觉分辨危险,只是我的方式,和你们不一样。”
她没有吹嘘自己的能力,只是把一切归结于长久漂泊磨练出来的敏锐感知,贴合着这个位面的逻辑,没有泄露修仙者的本源。
张海虾沉默了几秒,鼻翼又下意识翕动了一下,细细嗅着棚内的空气,试图从她身上捕捉谎言的味道,可他只闻得到淡淡的草木潮气,没有阴谋算计的戾气。
他心里的戒备没有彻底消散,那根紧绷的弦依旧没有放下,但心底的敌意,稍稍松动了一点。
“就算是这样,你孤身一人闯入盘花海礁的瘴林,本身就很奇怪。”他放缓了一点语气,依旧在追问,“这片海域已经吞掉了几十艘商船,沿岸所有人都在躲避礁区,你为什么主动往里面走?”
景禾抬眼,望向笼罩着整片海面的灰白色大雾,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沉静:
“我在找瘴雾的源头。这片毒雾日复一日扩散,迟早会蔓延到岸边的渔村,祸及无辜的普通人,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断掉源头,让海边的人不用日日活在幻境的恐惧里。”
这句话算不上完整的答案,却说出了她留在瘴林之中的缘由。
张海盐闻言,神色柔和了几分,看向张海虾,低声说了一句:
“她的目的,和我们追查黄昏草的初衷,其实是一样的。”
张海虾抿了抿唇,依旧没有完全放下警惕,只是不再咄咄逼人地逼问,靠着木柱,收敛了几分锋芒,留下了余地:
“我暂且记下你说的话,在没有验证之前,我依旧会保持戒备。你可以暂时留在据点休整,但是不能随意离开渔棚的范围。”
景禾微微颔首,轻轻抿了一口碗中的清水,没有再多言语。
棚外海风呼啸,带着甜腻的瘴气一遍遍掠过滩涂,渔棚之内,看似平静,暗流依旧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