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3

夜色慢慢压落海面，盘花海礁的雾没有散去，反而随着晚风沉得更低，白茫茫贴在滩涂上，把整片礁区笼得死寂压抑。

海风穿进渔棚缝隙，呜呜作响，带着黄昏草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浊气。

张海盐一边擦拭着手里的短刃，一边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海虾，动作里带着自然关照，语气放得很轻：

“夜里瘴气会变浓，你靠里面一点，别对着风口吹。”

张海虾“嗯”了一声，往棚内挪了挪

张海盐铺好了两张干草席，把稍微避风的那一张推给了张海虾，自己选了靠着棚口、直面海风的位置守夜。

“你先眯一会儿，前半夜我盯着，后半夜换你。”

张海虾没有客套推辞，鼻尖微微翕动，一边分辨空气中浮动的瘴气，一边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角落里安静坐着的景禾身上。

他心里满是疑虑，始终对来历不明的景禾抱有极强的警惕，在这片危机四伏的礁区，任何反常的人和事，都值得小心审视。

张海虾压着声音，只把话递到海盐耳边：

“海楼，她平静得太反常了，瘴气对她几乎没有影响，我总觉得不对劲。”

张海盐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角落，轻轻点头，低声回应：

“我也察觉到了，只是眼下没有证据。先观察一段时间，不要贸然行事。”

棚内光线昏暗，只剩一点透过雾色的微光。

景禾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脊背轻靠棚壁，安分地没有多余举动，神识轻轻铺开，感知着周遭瘴气流动的轨迹。

夜半，海风忽然一转，一股浓郁的瘴气顺着棚口席卷进来，甜腻的气息瞬间弥漫在狭小的渔棚里，勾着人脑海里纷乱的幻影。

张海盐的眉心微微蹙起，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神受到了瘴气的侵扰。

张海虾立刻往海盐的方向靠了半寸，低声提醒，下意识护住身边人

就在兄弟二人被浅层幻境缠绕、心神晃动的瞬间，景禾没有张扬地展露力量，只是不动声色地稳住了周遭四散的毒息，让萦绕在渔棚里的瘴气淡去了一丝。

很细微的变化，普通人察觉不到，可嗅觉异常敏锐的张海虾，清晰捕捉到了这转瞬的改变。

他抬眼，望向角落里的女子，审视的目光里，第一次多了一丝复杂。

依旧有戒备，有提防，可原本紧绷的敌意，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张海盐也察觉到空气里异样的松弛，他看向张海虾，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

张海虾斟酌片刻，压着声音开口，少了之前尖锐的质疑，多了几分平和的询问：

“刚刚的瘴气，是你做了什么吗？”

景禾侧眸看向他，语气平淡淡然：

“只是稳住了周遭浮动的气息而已。我不想看着你们被困在幻境里。”

张海虾抿了抿唇，没有继续逼问。

他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但心里冰冷的猜忌，已经柔和了些许。

张海盐望着翻涌白雾的海面，缓缓开口：

“明天一早，我们准备潜入水下礁洞。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同行，我们可以一起探查毒源。”

景禾轻轻颔首。

棚外雾浪翻涌，海风不息。

天蒙蒙亮的时候，笼罩滩涂的浓雾淡了大半，灰蒙蒙的天光穿过云层，落在一片嶙峋的礁石之上。

一夜的休整过后，渔棚里的气氛没有了昨夜压抑的沉默。

张海盐收拾着潜水用的简易装备，帆布水囊、防滑短刃整齐码在木桌上，动作利落干脆。他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身旁的张海虾，确认少年状态还算安稳，才转头看向坐在角落的景禾。

张海虾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敏锐，晨起第一时间就嗅了一圈周遭的空气，瘴气的浓度在晨间降到了低谷，是进入水下礁洞最好的时机。

“晨间瘴气最弱，是下海的窗口期。”张海盐出声打破安静，指着外侧延伸进海面的一片礁石沟壑，“毒雾都是从那一片水下洞窟里涌出来的，我们要顺着礁石缝隙潜进去探查。”

张海虾补充了一句，语气冷静条理清晰，把一路上的风险一一说明：“水下有幻境折射的水雾，视觉会被迷惑，靠嗅觉很难分辨方向，很容易在岔洞里绕迷路。”

说完，他下意识往海盐身侧靠了靠，这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身处陌生危险的环境，兄弟二人总会下意识靠拢，互为依靠。

景禾站起身，身子经过一夜的调息，吸入瘴气带来的虚弱舒缓了不少，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点头：“我可以感知瘴气最浓郁的流向，帮你们避开岔路。”

三人走出渔棚，踩过湿漉漉的滩涂，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带着咸涩的凉意。

张海盐走在最前方开路，张海虾断后，时不时回头留意身后的景禾，一边提防周遭潜藏的异变，一边也默默记住她每一个举动。

抵达礁石入水点，海面下暗沉沉的，海水把光线吞掉大半，隐隐能看见一道道四通八达的石洞。

张海盐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两人跟紧自己。

刚潜入水下没多久，四周的海水里就弥漫开淡淡的甜腥，幻境的虚影在水波里晃晃悠悠，拼凑出渔村码头的画面，拉扯着人的意识。

张海虾只觉得脑袋微微发沉，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牢牢跟在海盐身后。

就在幻境快要缠绕住二人意识的时候，景禾放慢了速度，神识无声散开，柔和地推开了包裹在他们身周的浅层毒雾。

水波微微晃动，那些虚幻的影像，悄然淡了下去。

张海虾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他隔着一层晃动的海水，回头望向后方的景禾。

隔着朦胧的水色，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却真切感受到了那一份不动声色的照拂。

张海盐也察觉到周遭幻境的压迫感减轻了

一行人顺着瘴气流动的方向，穿过蜿蜒的水下石缝，一点点朝着整片礁区的核心洞窟靠近，雾气、海水、礁石环绕在四周，原本疏离的三个人，在幽暗危险的水下，慢慢形成了并肩前行的模样。

等浮出水面，短暂停靠在一处空旷的水下平台换气时，张海虾率先开口，语气少了往日的疏离：

“多谢。”

景禾轻轻擦去脸颊沾着的海水，淡淡回应：“我们往前走吧，前面的洞窟，瘴气浓度已经很重了。”

海风穿过礁石缝隙，远处的海面依旧雾气漫漫，三人休整片刻，再次朝着黄昏草滋生的源头，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