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

处理完外婆的后事，盛夏滚烫的日光日复一日笼罩城市，蝉鸣从早到晚聒噪地缠在街巷之间。

有沈珩时常过来陪伴，压在唐栗心口那一块关于离别的重石，才一点点慢慢卸去。夜里偶然梦到外婆惊醒的时刻，难过压抑涌上来的时候，唐栗可以拨通电话和沈珩说话，碎碎念讲起外婆生前的点滴小事，或是约上对方出门随便走走。

沈珩生得一副极具冲击力的厌世长相，眉眼锋利漂亮，眼角下一颗小痣格外惹眼，高挺鼻梁衬得整个人张扬惹眼，走在路上总能收获不少视线。这份淡淡的漠然只是五官自带的气质，平日里待人相处十分自然松弛，只有被旁人招惹冒犯的时候，才会亮出嘴毒尖锐的那一面。自那个昏暗的夜晚之后，两个人顺理成章以恋人的身份相处。漫长的暑假还在继续，唐栗慢慢从失去亲人的悲伤里挣脱出来，心底揣着一份小心翼翼滚烫的欢喜，主动鼓起勇气约沈珩出来约会。

约会约在傍晚，烈日缓缓下沉，滚烫的空气终于被晚风揉进一丝凉意。

唐栗出门前仔细擦拭好了黑框眼镜，一身浅色系宽松T恤，清瘦挺拔的个子足足一百八十公分。淡淡的香草夹杂一丝清甜柠檬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味道清淡柔和，一点都不刺鼻。在学校里他向来是不起眼的小透明，安安静静缩在座位角落，可此刻要去见满心喜欢的人，胸腔里全是藏不住的忐忑与雀跃。

街口的老槐树下，沈珩已经等在那里。一米八七的高挑身形在人群里格外突出，黑色宽松短袖衬得肩宽腰窄，眼皮微微耷拉着，天生漫不经心的厌世氛围感扑面而来。看见唐栗朝自己走来，他抬了抬眼，语气随性又轻快：“来了，我也刚到没多久。”

唐栗看见他，耳尖唰地一下泛起薄红，软乎乎的嗓音带着一点拘谨：“不好意思，收拾耽误了一小会儿。”

“没事，走吧，往老街那边逛。”沈珩自然地朝他伸出手。

唐栗整个人顿在原地，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迟疑半秒，怯生生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沈珩的手掌宽大温热，指骨分明，反手直接牢牢扣住他的十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唐栗纤细的指节。唐栗瞬间脸颊发烫，脑袋下意识微微低下，镜片遮住眼底慌乱的笑意，任由对方牵着自己迈步往前走。

两人并肩穿梭在热闹的老街上，街边摊贩全部亮起彩色彩灯，烤肠、冰汽水、爆米花的香甜味道混着晚风扑面而来，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唐栗下意识紧紧靠着沈珩，被他牢牢牵在掌心，偶尔胳膊蹭到对方的小臂，他都会害羞地抿紧嘴唇，耳根红透。路过自动贩卖机，唐栗记牢沈珩爱喝的饮品，挣开相握的手快步上前买好，拧开瓶盖重新回到他身边，再次将手放进沈珩等待的掌心，把水递过去。

“谢了，小呆子。”沈珩伸手接过来，随口打趣了一句，没有尖锐的毒舌，只有情侣间轻松的调侃。

唐栗的话变得比在学校里多很多，软软的声音絮絮不断。说起高三课堂上发生的趣事，说起小时候外婆带自己来这条老街玩耍的回忆，也说起自己对往后生活零碎的设想。镜片反射街边五颜六色的灯火，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透明，愿意把心里许许多多细碎想法，全都讲给身侧的沈珩听。沈珩会认真听他说话，时不时搭话接梗，顺着唐栗的话题往下聊，时不时侧头望向他，眼神带着相处的闲适。

一路闲逛走到江边步道，落日沉进江水，江面铺了一层闪闪的碎金光斑，湿润的江风掀动两人的衣摆，江边到处都是散步纳凉的普通人。江风稍稍变大，吹乱了唐栗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沈珩停下脚步，松开交握的手，抬手用指腹轻轻帮他拂开乱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唐栗的眉骨。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唐栗浑身一僵，整张脸飞速烧得通红，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了颤，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点。沈珩微微俯身，刚好对上他闪躲的视线，看着少年水润泛红的眼角，轻笑一声，拇指轻轻点了点他泛红的脸颊，随后微微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轻浅浅的吻。

柔软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唐栗当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呼吸都慢了半拍，脖颈一路红到衣领里，连说话都带上细微的颤音，小声嗫嚅：“你……”

“继续走吧。”沈珩重新牵住他的手，十指再度紧扣，牵着失神的唐栗沿江边慢慢往前走。

路上偶尔有结伴路过的路人，目光扫过牵手亲昵的两个少年，唐栗便会害羞地往沈珩身侧紧紧靠过去，把头微微埋向他的胳膊，牢牢攥紧那只宽大温热的手。走到卖冰淇淋的小摊，唐栗买了两支甜筒，把沈珩爱吃的巧克力口味递过去，自己小口咬着香草味。他吃得有些不小心，一点奶油沾在了下颌边。

沈珩看见了，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把他的脸转过来，没有用纸擦拭，微微低头，用唇角轻轻蹭掉了那点奶油。温热的气息笼罩在唐栗周遭，柠檬混香草的香气在两人之间缠绕，唐栗浑身绷紧，紧紧攥着衣角，眼睛慌忙闭上，长睫不停发抖，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等沈珩直起身，他才缓缓睁眼，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声音软得快要化开：“你太坏了……”

“是吗？”沈珩勾了勾唇角，把玩着他握在自己掌心的小手。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江岸的路灯逐一点亮，两道长长的影子被投射在地面，紧紧交叠缠绕在一起。唐栗会偷偷侧过头打量沈珩，暖黄灯光勾勒出对方利落的下颌。外婆离去的伤痛还藏在心底的角落，但只要被沈珩牵着手、被他温柔对待，这个燥热漫长的暑假，处处都藏着甜意。

夜色越来越浓，两个人慢慢走向公交站台准备回家。晚风掠过，吹乱唐栗额前的碎发，直到走到站台台阶处，沈珩才没有松开他的手。唐栗攥着衣角，脸颊依旧泛着一层淡淡的红，鼓起勇气轻声问，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盼望：“下次……我们还可以出来约会吗？”

沈珩靠在站台的栏杆上，垂眸看向他，眼角那颗小痣在路灯下格外清晰，他弯了弯嘴角，伸手将唐栗拉进自己怀里，单手揽住他的后腰，让他轻轻靠在自己肩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当然可以，想出来的话，随时找我。”

远方公交车的车灯穿透夜色驶了过来。分开前，沈珩最后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垂，才缓缓松开怀抱。唐栗站在站台边上，一直望着公交车驶远，直到车子的光点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恋恋不舍转身往家走，指尖还一遍遍摩挲着方才被他紧握过的地方。

回到房间，唐栗躺倒在床上，脑海反复回放今晚相处的一幕幕，额头、脸颊、发顶残留的淡淡温度仿佛还在，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他点开手机，给沈珩发过去消息：今天真的玩得很开心。

抱着手机，他安安静静等候回复。

公交车车厢里，沈珩斜靠着车窗，窗外街景不断向后倒退。手机屏幕亮起，跳出唐栗发来的文字，冷幽幽的屏幕光落在他那张自带厌世感的脸上。他看见消息，指尖随意敲下简短的回复，目光淡淡的落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