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心意

夜色一层层浸染楼宇，窗外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穿过纱窗，在地板投下斑驳摇晃的影子。房间依旧没有开灯，黄昏的橘调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城市远处的微光，朦朦胧胧笼罩着并肩坐在地上的两个人。

痛哭过后，唐栗的呼吸依旧带着断断续续的轻颤，眼眶红肿发胀，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外婆离去带来的巨大空洞还沉甸甸压在胸口，可身旁少年温热的气息，实实在在萦绕在自己的身侧，那些被悲伤暂时掩埋的心事，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高三整整一年的画面，一幕接一幕在脑海里面盘旋。第一次在走廊转角看见沈珩，少年抱着篮球，额角挂着薄汗，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张扬明亮；无数节晚自习，自己借着错题本的掩护，偷偷侧过去打量他的侧脸；体育课喧闹的操场，玻璃瓶转动的真心话大冒险，那一瞬间心跳失控的悸动。

这些藏在心底，不敢向任何人吐露的秘密，原本他打算一辈子埋在心底。他以为高考结束，大家各奔东西，这份暗恋就会随着盛夏一同落幕。可命运偏偏开了这样残忍的玩笑，至亲离开，全世界都乱作一团，偏偏是沈珩，不顾一切骑车赶来，安安静静陪着崩溃的自己。

唐栗心里清楚，现在讲告白，时机荒唐又不合时宜。外婆才刚刚离开，自己理应沉浸在离别之痛中，不该生出这样儿女情长的念头。可是心底的情绪已经涨得快要溢出来，如果今晚不说，他害怕自己再也不会拥有这样孤注一掷的勇气。万一去到老家处理完后事，两个人就此分开，这份心意就会永远烂在肚子里。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裤子的布料，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胸腔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抖动。

沈珩尚且没有察觉到他心绪的巨变，只当他依旧陷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里面。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唐栗泛红的眼角，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体恤：“还很难受吗？桌上有水，要不要喝一口润润嗓子。等时间差不多，我帮你把要带去老家的行李简单收拾一下，你不用硬撑。”

唐栗没有应声，重重地吞咽了一下，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他垂着脑袋，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庞，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独有的破碎感，轻轻打断了沈珩的话语。

“沈珩，先别说话。”

沈珩愣了愣，停下了准备起身拿矿泉水的动作，重新坐回地面，疑惑地看向身边的人：“怎么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响变得遥远模糊，屋内只剩下两个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唐栗迟迟没有开口，心脏剧烈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几乎快要跳出胸膛。他反复在心里斟酌措辞，无数句话在脑海来回盘旋，又被一一推翻。

他知道一旦把话说出口，现状就会彻底改变。要么得偿所愿，要么，连这份难得的陪伴，连最好的兄弟，都会彻底失去。

片刻之后，唐栗缓缓抬起头，昏蒙的微光映在他湿漉漉的眼眸里。他鼓足全部的胆量，望向沈珩的眼睛，那一双盛满悲伤，又藏着滚烫爱恋的眸子，直直撞进沈珩的视线当中。

“有一件事，我藏了整整一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唐栗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耗费巨大的力气，“高三开学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动心了。”

沈珩脸上松弛的神色瞬间僵住，眉头微蹙，整个人愣住，仿佛一时间没有听懂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他原本以为唐栗只是想要倾诉心里的难过，万万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一番话。

唐栗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不愿意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反应，哪怕是厌恶、错愕，他都想要亲自看见。

“不是朋友，不是兄弟的那种喜欢。”他继续往下说，声音微微发抖，却异常坚定，“晚自习坐在你的斜后方，我会忍不住偷偷看你；体育课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瓶子转到别人，我的目光也总是下意识追着你；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晚上，我会翻你的朋友圈，一遍一遍，只是不敢留下任何痕迹。”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们就做很好的朋友就够了，不能贪心。高考结束，大家各自奔赴不同的大学，我把这份喜欢藏起来就好。”1

说到这里，唐栗的鼻尖又开始发酸，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开始在眼眶打转。悲伤和压抑的爱恋搅和在一起，折磨着他的心神。

“可是今天，外婆走了。全世界好像都崩塌了，所有人都在忙着后事，只有你，接到我的消息，立刻骑车赶过来，坐在这里陪着我。”唐栗的声音微微哽咽，“在我最狼狈不堪的时候，是你出现在我身边。我控制不住，我不想再骗我自己了。”

告白说完的一瞬间，唐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他后背微微绷紧，等待着审判。他预想过很多结果，预想过沈珩震惊之后的回避，预想过直白的拒绝，预想过往后两个人尴尬疏离，再也回不到从前。

空气陷入长久的死寂。

沈珩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面纷乱冲撞。他一直把唐栗视作最要好的兄弟，一起打球，一起刷题，一起熬过压抑难熬的高三。他心疼唐栗遭遇的变故，满心只想着如何安抚这个深陷悲痛的少年，从来没有往情爱这一层面想过半分。

告白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又偏偏选在这样一个无比特殊的夜晚。

他看向面前的唐栗，少年眼眶通红，泪痕还残留在脸颊，刚刚承受了至亲离世的重创，此刻又掏心掏肺交出自己隐秘的爱意，脆弱得仿佛稍稍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沈珩心里无比清楚，如果此刻直白地说出拒绝，就等同于在唐栗流血的伤口上，再狠狠捅一刀。现在的唐栗根本承受不住双重打击。

他张了张嘴，那些拒绝的话语已经来到舌尖，看着唐栗忐忑期盼的眼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晚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撩动窗帘轻轻晃动。沈珩的喉结重重滚动，内心反复挣扎，愧疚、心疼、无措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这样很不公平，可当下，他没有办法狠心推开眼前的人。

漫长的沉默之后，沈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干涩：“唐栗……我没有想到，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唐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指尖微微蜷缩，已经做好接受拒绝的准备。

沈珩避开唐栗灼热的视线，视线落在昏暗的地板上，语气充满挣扎，“那……我们试着在一起看看。”（小宝们一定要看完！！！后面我会写的很精彩！！！）

这句话落下，唐栗整个人怔住了。

他设想过千万种结局，唯独没有料到会得到肯定的答复。一瞬间，错愕席卷全身，紧接着，细碎、渺茫的欢喜冲破重重悲伤涌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这一次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挥之不去的苦涩。

“……真的吗？”唐栗的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带着浓重的不确定，他害怕这只是自己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

沈珩轻轻应了一声“嗯”，心底却一片茫然。他的应允源于怜悯与安抚，并非发自内心的爱慕，可看着眼前泪光闪烁的少年，他没有勇气道出真相。

房间外面城市依旧喧嚣，屋内的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沙发上。巨大的丧亲之痛还笼罩着唐栗，而一份仓促诞生的关系，就这样在这个满是伤痛的夏夜里，悄然开启。唐栗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轻轻将肩膀倚靠在沈珩的肩头，不敢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贪恋着这片刻来之不易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