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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最后一次机会【加更】

月亮沉设的夜晚

那三天里,苏晚做了很多事。

她先把画室里所有的画都整理了一遍。那幅灰蓝天、赭色地平线的画已经干透了,她把它从画架上取下来,用素布包好,靠墙放着。还有之前画的银杏、紫藤、喷泉池、那只脚上系着线却被她后来把线画成活结的鸟。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张都是某一刻的她在画布上留下的切片。她没有哭,只是看得比平时更仔细,像在跟每一幅画道别。然后她把那幅《有光的人》从抽屉深处取出来,放在画架正中央。画里的人还坐在光里,轮廓模糊而温柔

她看了很久,最后用一块素布把它包好,放在那一摞画的最上面。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带走它们。也许带,也许不带。但她需要知道它们还在。

然后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不多,真的不多。一个行李箱装衣服,一个旧帆布包装画具

她把那套德国手工笔从笔帘里取出来,一支一支擦干净,然后重新卷好。那盒一百二十色的法国颜料她没动,太大,也太沉。她留在了画室的小桌上,像把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回去。她从衣柜里挑了几件常穿的衣服,把其余的整整齐齐挂好

那些裙子、大衣、真丝睡衣,她一件都没有拿。它们不是她的。从买来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她只带走了自己当初搬进来时箱子里装的那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但穿着踏实。

第三天傍晚,她坐在画室地板上,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陈瑶的问候停留在上周,问她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她没有回。周敏的消息更公式化,只是转告康复公寓的入住确认。方屿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方屿
方屿

【想好了吗】

她没有回。她把消息列表往下滑,滑到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的号码。她打开新闻应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然后把跳出来的结果一条一条地看了一遍。时间、地点、出席嘉宾、晚宴流程

清清楚楚,连宴会厅的楼层和入口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她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她要去找他。在他宣布订婚之前,在他站在那个舞台上、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林清悦身边之前,她要站到他面前,亲口告诉他——我怀孕了

我们的孩子,六周,有胎心。然后她要他看着她的眼睛,给她一个答案。如果他说留下来,她就把行李箱放回去,把那些画重新挂起来,什么都不再问。如果他说对不起,她就转身走

带着那张报告单,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走得干干净净。她不要再等别人的转达,不要再等一个文件袋,不要再等一张写着“等我”的纸条。她要亲耳听他说。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这一次,她都要当面接住。

她站起来,把行李箱推到房间角落,把那个装着画具的帆布包也放到门口。她洗了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她把头发扎起来,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烛火将灭前最后跳一下的那种亮。她把左手腕上那条褪了色的红绳重新系紧了一些,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她下楼的时候,刘妈正在厨房里忙。听到脚步声,刘妈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苏晚站在楼梯口,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刘妈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苏晚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就走向玄关。她换鞋的时候,听见刘妈在厨房里关掉了水龙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水声又响了起来。

苏晚推开大门,走进暮色里。五月的傍晚,天还没有全黑,西边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橘色,像谁用最淡的颜料在天边抹了一笔。她沿着林荫道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麓山公馆

那栋灰白色的房子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脸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她要去的地方在江城的另一端。她提前查好了路线,坐三站地铁,再换乘一趟公交,就能到江城大酒店

慈善晚宴晚上七点开始,她算好了时间,到那里差不多六点半。她要在晚宴开始之前拦住他。他会在嘉宾入场之前到,或者从侧门进去

她知道他会走哪个入口,因为以前跟他出席过类似的场合。主门走红毯,侧门走贵宾通道。他不爱走红毯,多半会走侧门。她只需要站在侧门旁边,等他来。

地铁上人很多,她站在车厢中间,一手扶着吊环,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对折的报告单,和那张“等我”的纸条放在一起。她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出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沿着导航走了几分钟,远远就看见了江城大酒店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门口铺着红毯,两边架着媒体机位,几辆黑色轿车正依次停靠。她从人群外侧绕过去,沿着大楼外墙绕到侧面。侧门在一条安静的辅路上,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旁边停着几辆已经到达的贵宾车

她站在侧门对面的梧桐树下面,背靠着树干,看着那扇门。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潮凉。她拢了拢外套,把口袋里的报告单又攥紧了一些。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走这个门

但她会等。今晚她哪儿也不去,就站在这里。等到他出现,等到她站到他面前,等到她把话说出口。哪怕只有一分钟,哪怕他只给她一秒钟的时间。

她靠在树干上,望着那扇侧门。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麓山公馆的灯光很像。她盯着那片光,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排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第一句是你好

不对,她不需要跟他说你好。第一句应该是我有话要说。也不对。第一句应该是——她还没有想好第一句。但她知道自己最后一句要说什么。最后一句她已经在心里练过很多遍了

不管你怎么选,我来告诉你一声。然后就转身走。不回头。不哭。不再等任何人替我转达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