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方屿的愤怒【加更】

方屿没有立刻走。

他的车在麓山公馆外面的林荫道上停了很久。苏晚已经进了侧门，背影消失在门后那片浓密的树影里。可他没有发动引擎。他就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车灯在前面那棵梧桐树干上打出一片歪歪扭扭的光斑

他的脑子里反复过着苏晚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过，像检查一份出了问题的合同，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出一个可以反驳的漏洞。可每一句都是完整的，每一句都无懈可击。契约、支票、协议、周敏代办、连父亲出院都是别人转达的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次露面。他用一份商务文件结束了一段三年的关系。干净利落，条理分明。

方屿忽然推开车门，重新走了下去。

他没有熄火，车门也没关，就那么敞着。他沿着苏晚刚才走进去的那条侧门小路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侧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庭院里的灯光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隔着那道虚掩的门缝，看着里面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石子路。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开始往回走。可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他站在路灯下面，背对着公馆那面高墙，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了。

苏晚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本来已经上了楼，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侧门外那个深灰色的影子还站在路灯下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了件外套下了楼，推开侧门走出来。她看见方屿站在梧桐树下，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他转过身来。他的脸在路灯下面显得很暗，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收紧。那双平时温温和和的眼睛，此刻沉得有些吓人。他看着苏晚，没有说话，可苏晚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像一壶烧到了临界的水，盖子已经在跳了

他忽然问。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说了支票的事，但没有说具体金额。方屿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紧

苏晚低下头。她知道他要问什么。她答了

方屿的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不能叫笑，只能算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逼出来的扭曲。他转过身，朝麓山公馆的方向迈了一步。那一步迈得很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苏晚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她拽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的袖口布料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方屿停住了。他没有回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苏晚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小臂在微微发抖。她拽着那截袖子，像拽着一根快要崩断的弦

苏晚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散在风里。可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方屿猛地回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得像两块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可以等，可以护着她，可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可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着一个把一切都办了、办得滴水不漏的男人，他所有的等待和守护都轻得像一张纸

人家一张支票就能解决的事，他用什么去比。他有的只是画廊后面一间宿舍，一腔等了多年的喜欢，和一个连自己都还没站稳的女人。

方屿把手抬起来，覆在苏晚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掌很热，指腹上也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他没有用力拽开她，只是轻轻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袖口上掰下来，然后合在自己的掌心里，握住了。他握得很紧，紧到苏晚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力度，紧到她的指节被他攥得有些发疼。可她没有挣开。他也没有松手。

他们就这么站在路灯下面，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一只手在中间被方屿握着。风从林荫道尽头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把苏晚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那只手。方屿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指完全包住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在美院食堂里，他把碗里的肉夹到她碗里时，手指擦过她碗沿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他的指尖是凉的，因为刚从外面回来。可今天他的手心是热的，热得几乎烫人。

方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在喉咙里滚了很久才滚出来

苏晚抬起头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潭很浅的水。她说

方屿的手忽然松了。他松开她的手指，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不重，但足够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平下来。他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深深吐了一口气。

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可那层平静底下还压着什么，苏晚听得出来

苏晚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朝侧门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推门进去了。侧门轻轻合上。方屿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握过她手指的那只手掌，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把手慢慢攥起来，像在攥一个还没冷掉的印记。然后他转身走回车里，拉上车门，把车倒出林荫道。这一次他没有停留

车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然后汇入远处的大路，很快就不见了。

苏晚回到房间，坐在床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指节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印。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来，贴在小腹上。她想起方屿刚才说的那句话——“他欠你的，我记着。”

这句话很轻，可压在她心口上，比那张支票还要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明天她要去画室，把那幅灰蓝的画补完最后一笔。然后她要开始收拾东西了。三天之后，她要给方屿一个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她得先把自己挪出这间屋子。不能再等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