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
从医院回来那天算起,她把自己关在麓山公馆里,哪儿也没去。画室、卧室、餐厅,三点一线。她不打电话,不翻消息,连画室抽屉里的手机都很少碰
屏幕上积了几条未读消息,有陈瑶发来的问候,有周敏例行公事的“有事随时联系”,还有方屿的两条。她一条都没有点开。她怕自己一旦开始回消息,就会忍不住说些什么,或者忍不住问些什么。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跟任何人对话
画画也变得断断续续。她画几笔就停下来,站在窗前发一会儿呆,回来再画几笔。那幅灰蓝天、赭色地平线的画已经快满了,可她总觉得缺一笔,又不知道该补在哪里
她拿着画笔站在画架前的时间越来越长,落下去的次数越来越少。颜料干在调色盘上,她也不想洗。刘妈进来送茶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窗户开了半扇,让五月的风吹进来
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
苏晚当时坐在画室地板上,背靠着画架腿,膝盖支着画板,画板上是一张白纸。她在用铅笔随手描一些不规则的线条,像头发,像水波,像某个人的侧影。手机搁在窗台上,震得嗡嗡响
她没有立刻去接,也没有看是谁。那阵震动持续了很久,像打电话的人铁了心要打到她接为止。她终于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是方屿的名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犹豫了几秒,然后划开了接听键。
她没有说话。把手机贴在耳边,只是听着。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细微的呼吸声,然后方屿的声音传过来

“苏晚”
他叫了一声。
她没应。

“苏晚”
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还是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天里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都卡在那里,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晚”
第三遍。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很沉,像一个人站在很深的井口往下喊。
她终于“嗯”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另一个人,干涩、粗粝,像被砂纸磨过。方屿在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直接问

“你在哪?”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靠在窗台边,看着窗外庭院里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翻动,一层一层的银绿。她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五秒,十秒,也许更长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从喉咙里进进出出,像被什么东西磨着。然后她开口了。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甚至没有叫他的名字。
“方屿,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到她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秒数还在跳。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方屿还是没有说话。那片沉默像一条河,在她的耳朵里缓缓流淌。
她听见他那边有风吹过的声音,有远处车子经过的声响。他就站在那里,握着手机,听着她刚才那句话,什么也没有说。她忽然觉得这沉默比任何回应都重
她怕这沉默太长,长到他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东西她已经接不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想挂电话的时候,方屿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来。很轻,很沉,像一块石头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你现在在哪儿”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话。可他问第二遍的时候,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第一遍是担心,第二遍是确认。确认她此刻站在什么地方,安不安全,身边有没有人
他不需要问她打算怎么办,不需要问她是不是想好了,甚至不需要问她告诉陆延舟了没有。他只想知道她在哪儿
苏晚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用力咬住下唇,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可眼泪已经落下来了。无声的,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得她皱了皱眉。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在公馆”


“别动”
方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稳而有力

“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不要急着告诉他,也不要急着做任何决定。先让自己缓一缓。医院去了吗?”
“去了”


“报告怎么说”
“周六”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有胎心”

方屿在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这次他很快就接上话了,声音里多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惊慌,是某种很深的、被压得很紧的郑重。他说

“六周,那还很小。你身体怎么样,医生有没有说要注意什么。”
苏晚靠在窗台上,把医生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注意休息,前三个月小心,定期产检。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转述别人的病历。方屿在那头“嗯”了几声,记了下来。然后他说

“你手边有没有纸和笔”
苏晚说没有。

“你听好,不用记,就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慢,很清楚,像怕她漏掉任何一个字

“第一,不管你现在做什么决定,先别一个人扛着。第二,如果需要去医院,告诉我,我陪你去。第三——”
他顿了一下

“你不想告诉他,可以先不说。我帮你找地方。你不用今天就做决定,但你要知道,你有地方可以去。”
苏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眼泪又涌上来了,她这次没有去擦,就那么让它们淌着。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又酸又涨。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太重了,压在她舌头上,怎么都推不出来
她最后只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抽噎。方屿听见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在那头安静地等着她。等她慢慢平复下来,等她重新拿稳手机。

“你还好吗。”
他最后问。
“还好”

苏晚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破碎了

“那就好”

“我电话一直开着。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想说什么,随时打给我。”
苏晚“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她低头看着那块黑黑的玻璃,上面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她看不清自己的眼睛,但能看见泪痕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重新放到窗台上。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凉得她一哆嗦。她把手贴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她感觉到了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了
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不管她走哪条路,有一个人会站在她身后。哪怕他只是站着,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她不至于彻底塌下去。
她慢慢走回画架前,坐下来。拿起画笔,蘸了一点赭石和钛白调成的暖灰色,在那道地平线的尽头轻轻点了一笔
那一点很淡,像一颗极小的、正在升起的光点。她看着它,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她放下笔,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但总算有了点活气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她要开始准备了。不是为了离开,也不是为了留下。只是为了让自己随时能站稳。2
૮˶•⩊•˶ა 这章的内容真的很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