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苏晚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哪儿也没去。
她重新开始画画。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稳住自己的方式。笔尖落在画布上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心跳是慢的,脑子里的声音会暂时安静下来
她在那幅新绷的画布上画那道横贯画面的赭色横线,一遍一遍地加深,直到它变成一条厚重的、像伤口一样的地平线。然后在它上面叠了一层暗沉的灰蓝,把天空压得很低。再在灰蓝里揉进一点钛白,让那片天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透了一点点光出来
她画得很慢,每落一笔都要停很久。有时候一笔画完,她自己都分不清那是在画什么。也许是在画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也许只是把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挪到画布上去,好让身体里空出一点地方来喘气。
可当她放下笔,走出画室,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那个问题就会自己从角落里爬出来。要不要告诉他
像一只小虫子,钻进她脑子里,怎么都赶不出去。她在刘妈端来的汤碗前停住筷子,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因为一件小事去三楼敲门,是为了给他送一碗银耳汤。那时候她端着托盘站在他书房门口,心跳得厉害
怕他不开门,怕他嫌她烦。可他还是开了门,让她进去了。她坐在画室的木椅上,陪他熬到天亮,给他续了一杯咖啡。他喝了。那天晚上他喝了她的汤,吃了她递过去的小馒头。她以为那意味着什么。可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一个快被压力压垮的人,恰好在那个时刻需要一点东西果腹
恰好她递过去了,他就吃了。和她本人没有关系。换一个人站在那里递汤,他大概也会喝。
她放下筷子,胸口忽然闷得发紧。她想起他推过来的那个文件袋,想起那张支票,想起协议上他签好的名字,笔画凌厉,力透纸背。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钱、父亲、住处、后续。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定坐在某个安静的书房里,面对着电脑屏幕,逐条核对,逐项打勾,像处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结算案。他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起过她。想起她还在麓山公馆的某个房间里等他回来
想起她可能会在某天早晨醒来,发现他再也回不来了。有没有。哪怕一秒钟。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怕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是
没有

如果他知道了孩子的事,他会怎么做。苏晚试着在脑子里演练那个场景。她拨通他的号码,他接起来,背景里是会议室或车里的噪音,他问她什么事。她说,我怀孕了。然后呢。然后电话那头会沉默几秒
几秒之后,他可能会说“我知道了”,可能会说“让周敏安排”,可能会说“你决定”。她太了解他了。他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冲到她面前
他不是那种人。他会做他最擅长的事——处理问题。他会给她一个方案,一套流程,一个结清的项目。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他帮她解决赵强,帮她付父亲的医药费,帮她安排出院的公寓
这一次他也会帮她安排好。帮她预约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然后给她一张足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支票。他做得出来。他做得出来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
他给的从来都是最稳妥的解决方案,不是最温暖的那句话。
可万一呢。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万一他知道了之后,会取消订婚。会走到她面前,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万一他会说“留下来”。万一那张写着“等我”的纸条,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只是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把他自己也压得来不及解释。万一他还记得那个晚上,他把她的额头抵在自己颈侧,把她的手指合在掌心里。万一
苏晚把脸埋进手心里,用力揉了两下。她恨这个“万一”。她恨自己到现在还在为那个“万一”心动。她恨自己的脑子明明已经想清楚了,心却还在原地打转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明明门已经打开了,可它还是只会往那面它最熟悉的墙上撞。
那天下午,她真的把手机拿起来了。她坐在画室的地板上,背靠着画架腿,翻开通讯录,滑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的号码她从来没有存过名字,但她背得出那串数字,每一个
她的拇指停在拨号键上,屏幕的光照着她的指尖。屏幕亮着,暗了,又亮。她的拇指在拨号键上轻轻按了一下,屏幕跳到通话界面,上面显示着他的号码。她看着那串数字,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画室里一下一下地砸。只要她再按一下,电话就会拨出去
只要一下。她就可以听到他的声音,可以开口说出那六个字,可以把这件事从她一个人的世界里抛到他的世界里去。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很久很久。久到屏幕再次暗下去,久到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酸。她终于按下了返回键。屏幕跳回通讯录
她把手机慢慢放下来,放在地板上,屏幕朝下。然后她把两只手都收回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她没有打。她拨不出去。她不是怕他冷言冷语。她是怕自己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会忍不住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包括那些她不该说的、不该问的、不该再想的
她怕自己会在电话里哭。她怕自己会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她不能。她不能再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等他来决定她的去留,等他用一个方案来打发她。她如果要让他知道这个孩子,也必须是她自己准备好了之后,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
不是用一通电话,不是用一个未接来电,不是用任何让他觉得她是在求他的方式。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对面墙上那幅还没干的画。灰蓝的天,赭色的地平线。那道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很弱,像一口气就能吹灭
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医院报告单上那行字——“可见胎心搏动”。那么小的一团东西,连形状都看不清,心脏已经会跳了。比她坚强。比她自己还要坚强。她低下头,把手贴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那里还是平的,什么也摸不到
但她知道有一颗小小的心脏正在里面跳着,不快不慢,自顾自地跳着。不管外面的人怎么选,不管那个男人最后和谁订婚,不管她以后住到哪里、能不能继续画画——它都在跳。
苏晚慢慢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水很凉,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她直起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决定暂时不告诉他。不是永远不说,是等她站稳了之后再说。等她有了自己能站的地方,等她能平静地站在他面前,不带任何乞求、不带任何不甘的时候,她再把这件事说出来
到那时候,他选什么,她都能接住。到那时候,她至少还是苏晚。一个画家,一个母亲,一个不需要靠一张支票决定未来的人。
她从浴室出来,拉开画室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刘妈大概在楼下忙。她走到二楼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里空荡荡的,落地窗外,暮色正从庭院那头慢慢漫过来,把银杏树的叶子染成暗金色。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张报告单,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它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三张卡片排在一起。三张卡片,一张报告单。她关上抽屉,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等妈妈站稳了,再说

超甜!这狗粮我先干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