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麓山公馆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苏晚从地铁站出来,沿着那条熟悉的林荫道慢慢往大门走。五月的梧桐已经长得又浓又密,把整条路罩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她踩在那些光斑上面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纸已经被她攥得温软,边角起了毛,贴在她掌心里,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石子。
她没有走正门。她绕到后院,从侧门进去,上了楼,没惊动刘妈。回到房间,她把门轻轻关上
反锁,然后坐到床沿上,把那张报告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平放在膝盖上。纸面被她攥得起了皱,有些字被汗浸得微微发毛,但那一行关键的字还清清楚楚——“宫内早孕,约6周,可见胎心搏动”。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报告单拿起来,折好
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三张卡片并排放着。她关上抽屉,收回手,把两只手掌都覆在小腹上。
那里很平。她穿着薄薄的棉质家居衫,衣料贴着皮肤,她能感觉到自己小腹的温度。她的手心也是温的,两边的温度贴在一起,什么也区分不出来
可她就是觉得,那里不一样了。像一间空了很久的屋子,忽然被人悄悄放了一颗种子进去。还没发芽,还没破土,连一丝裂缝都没冒出来。可种子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她不知道这颗种子是从哪一天开始存在的
也许就是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攥着她的手说“别走”的那一夜。也许是更早,或者更晚。日子太多了,她记不清。她只记得那个人的体温,记得他手掌覆在她后颈上的力道,记得他呼吸拂过她耳廓时带着薄荷的气息
那个男人在她身体里留下了一个孩子。然后他转身走了,给了她一张支票,和一个空白的签名栏。
她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双手,指节处有薄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群青色
可她现在觉得这双手要做的事变了。她不能再只顾着画画了。她得想清楚,这个孩子怎么办。留还是不留。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这些问题太大了,大到她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想了一整个下午
都没想出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答案。她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或者有一个每隔几个月才见一次面的、跟别人结了婚的父亲。她不留,可她今天在医院里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心跳猛地停了半拍。“胎心搏动。”那么小的一团东西,连形状都看不清楚,就已经有心跳了。她怎么忍心。
她不是没想过告诉他。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她甚至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过来,翻到他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她想着如果打过去,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陆延舟,我怀孕了
六个字。她可以在三秒钟之内说完。然后呢。他会说什么。他会沉默。他会说“我知道了”。他会说“我让周敏去处理”。他会说很多种可能的话,但没有一句是她想听到的。她想听到什么。她想听到他说“你等我,我来找你”。
可他已经给过她一张写着“等我”的纸条,然后转身走掉了。她还能相信那张纸条吗。她看着手机屏幕上他的号码,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让她看起来比白天更苍白
她最终还是按下了返回键。手机暗了,她把它扔在枕头旁边,像扔掉一块烫手的炭。
她不能告诉他。至少现在不能。她需要先把自己站稳。她连自己的下一步都还没想清楚,拿什么去跟他说一个孩子的事
如果她打了电话,他二话不说把问题“处理”了,她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如果她打了电话,他以为她在用孩子做筹码,她连最后那点尊严都保不住。她不想再把自己放在一个等别人决定的位置上了
上一次她等他,等来了一张支票。这一次,她要自己决定。哪怕那个决定会让她疼。至少疼是她自己选的。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刘妈在楼下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头发重新扎好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还是白的,眼睛还是肿的,但至少没有哭过的痕迹。她下楼,坐在餐桌前,刘妈端上来的菜是清蒸鱼、炒时蔬,和一碗飘着葱花的蛋花汤
没有油烟味,没有辛辣的调料。苏晚抬头看了刘妈一眼。刘妈正在摆筷子,没看她,但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苏晚忽然明白了。刘妈什么都知道
从那天在画室里扶住她开始,从那个放在调色盘旁边的白纸盒开始,刘妈就什么都知道了。可刘妈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每一顿饭都做得清淡、温热、妥帖。这是刘妈给她的温柔。这栋房子里,她能抓住的东西不多,这碗汤算一个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淡,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慢慢散开,散到四肢,散到指尖。她想起自己今天在医院台阶上坐着的时候,太阳照在身上也是这种温度。不烫,不凉,只是温吞吞地贴着皮肤,像一个不会离开的陪伴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鱼也吃了小半条。放下筷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比早上多了一点力气。就这么一点,不多。但够她撑过今晚了
那天夜里,她没有失眠。她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小条银白色的弧线,像一道细细的眉。她的手搁在小腹上,掌心覆着那里,什么也不做,只是放着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变浅变匀,感觉到心跳一点一点沉下来。她快要睡着了。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她忽然在心里对着那个还没有成形的孩子说了一句话。
你别怕。妈妈会想清楚的。妈妈不会丢下你。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孩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也许都是。然后黑暗落下来,她睡着了。这一夜的梦里没有海,没有船,没有线。她梦见自己坐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窗户开着,外面有一棵不太高的树
她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在画一张很小的画。画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地平线,和地平线上面的一小片天光。那光很淡,很安静。不热烈,也不冷
像刚刚好够照亮一张画布的那种亮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