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的电话打来时,苏晚正在给那幅新画收尾。
画上是一片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一棵银杏的树冠。叶子快落尽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被风撕得边缘破碎,像几面拼死不肯降下的旗
她在画那几片叶子的时候,笔触格外用力,颜料堆得厚,几乎把画布都拱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也许是那天从画室窗户里看到的情景太深了,像一根刺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只能用笔把它画到画布上去,让画布替她疼
手机在调色盘旁边震动了好几下。她放下笔,用抹布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亮着“方屿”两个字,她接起来,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促。方屿平时说话总是温和从容的,像一条平缓的河,可此刻那条河像被什么掀翻了,水声又急又乱

“苏晚,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紧绷
“方便,怎么了?”

苏晚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围裙的带子。
方屿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终于把什么憋了很久的东西吐了出来

“我今天在策展人圈子里听到一件事,是林家的人亲口说的。林家上周在一个内部酒会上透了底,说陆林两家年底前正式宣布订婚,具体日期还在敲,但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圈子里做艺术基金的那几个人都在传,说林氏那边已经确认了,只是等陆氏这边最后点头。”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苏晚握着手机,站在画室窗前,窗外那棵真实的银杏树正好被一阵风吹得哗哗响。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交错着,像一张被撕破了又胡乱拼起来的网
她望着那棵树,觉得方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又沉又模糊,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听清

“苏晚,你还在听吗?”
方屿的声音急了些
“我在听”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你不能再待在那里了。”
方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克制的焦灼

“全江城的人都知道年底前他们要订婚。这件事已经定了,板上钉钉了。你在他那里算什么?他一边让你住在麓山公馆,一边和林清悦筹备订婚,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有给过你一个交代”

“苏晚,你清醒一点,那个男人不值得你用三年自由去换。你跟我说过的,你画的那幅《光里的人》——你画得太好了,好到你自己都信了那是真的。可现实不是你的画。现实是他要娶别人。”
苏晚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刮了一下。玻璃冰凉而光滑,留不下任何痕迹。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像一卷被谁飞快翻过的速写本。他坐在光里的侧影。他喝醉时攥着她手腕说“别走”。
他在厨房里帮她擦碗。他深夜经过她门口时放慢又走远的脚步。还有那张写着“等我”的纸条。那两个字被她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和“画树”“画光”排在一起。
它们曾经那么重,重到她拿起来都觉得手心发沉。可此刻,那些东西全部像纸片一样,被方屿这一通电话吹得满屋子乱飞,她一个都抓不住。
“学长,谢谢你告诉我。”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缕气
“但有些路,得我自己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静了好几秒,久到苏晚以为他已经挂了。然后方屿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有失望,有心疼,也有一丝无奈到极处的笑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拦不住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你好。你什么时候想走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
苏晚说了句“我知道”,就挂了电话。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调色盘旁边的旧报纸上,屏幕朝下,所有的亮光都被盖住了
她重新走回画架前,坐下来,看着那幅还没干透的画。画里的银杏叶被风吹得几乎要从画布上飞出去,可它们还连着枝头,哪怕只剩一丝细细的筋,也还挂着
她看着那几片叶子,忽然想起很多天前的那个傍晚,她坐在江边的栏杆上,把方屿的名片放进口袋里,对自己说,她不走。
可她今天挂了电话之后,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她不是不确定陆延舟会选谁。她是忽然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直在等。等那张纸条兑现,等他亲口跟她说一句话
可如果他永远不说呢?如果那个“等我”永远只是一张纸条,而她永远只是麓山公馆里一个不能见光的存在呢?
她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到画室角落的旧木椅旁,坐下来。窗外,风还在刮,银杏树上最后那几片叶子终于被吹落了,打着旋儿飘到石阶上,又被风卷起来,跌进喷泉池里,慢慢沉下去
苏晚看着它们沉没,忽然想起自己画过的那幅《夜渡》。黑暗的海面上,一艘小船,一点点光。那艘船后来到了哪里?
她好像从来没有画完过它。它一直停在某个未完成的瞬间里,既没有靠岸,也没有沉没。她忽然很想把它找出来。可那个画框,早就被她压在储藏室最深的角落里了。
傍晚的时候,风停了。天色沉下来,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苏晚没有开灯,就坐在画室的暗处。刘妈的脚步声在楼下响了几趟,大概是在准备晚饭
她没有下去。她想再坐一会儿。她想把方屿说的那些话再想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想,直到它们全部沉下去。沉到她心里那个再也搅不动的地方,和那张纸条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不知道今晚陆延舟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那张纸条还有没有兑现的可能。她只确定一件事——她不能再骗自己了。
她伸手到抽屉里,把那张“等我”的纸条拿出来,展开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她看见那两个字依然清晰、用力,像被人拿刀刻上去的。她把纸条贴在嘴唇上,像那样就能触到他写下它们时的心情
然后她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原处,和两张卡片并排摆着。她关上抽屉,站起来,打开画室的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画的那几片银杏叶还挂在枝头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画布轻轻晃动。叶子没有落。至少今晚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