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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山雨欲来

月亮沉设的夜晚

那张写着“等我”的纸条,苏晚每天都会拿出来看。

早晨起床,拉开画室抽屉,第一眼便看见它。纸是极普通的米白色便笺,边角还带着从本子上撕下来时留下的毛边。那两个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把纸面都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她每次只看几秒,就重新折好,放回原处,和“画树”“画光”两张卡片并排摆着。像三块拼图,一块让她从海里抬头,一块让她照见自己,一块让她等。三块拼在一起,仍然缺着很大的一片空白。可她是愿意等的

哪怕不知道尽头在哪儿,哪怕这等待正把她一点一点地磨薄,她也认。

可公馆里的气氛还是一天一天地紧了起来。

刘妈做事的声音越来越轻。碗碟轻拿轻放,连关橱柜门都要用手去挡一下,怕磕出响动

她不再在厨房里哼那支不成调的家乡小曲,走路时贴着墙根,像踩在一层薄冰上。有时苏晚下楼,看到她在客厅擦灰,动作慢得几乎停下来,像是擦着擦着就走了神。苏晚叫她,她先是一愣,然后勉强笑笑,说最近天气闷,人有些乏

苏晚没拆穿她。这栋房子里没有谁不在乏。那种乏不是身体的,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像黄梅天墙上沁出的水珠,擦不干,堵不住。

周敏来得更勤了。有时一天一次,有时一天两次。她的车总是下午来,停在庭院最靠边的位置,不占正道,像刻意要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她抱着文件上楼时步子极快,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像一串被掐短的鼓点。苏晚有几次正好从画室出来,和她迎面碰上。周敏的嘴角还是会习惯性地往上抬一下,可那笑已经敷衍得只剩一个弧度

她的目光从苏晚脸上掠过,像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有一次她都已经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伸手拍了拍苏晚的肩膀,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把她拍碎。然后转身下楼,钻进车里,把车倒出院子,很快就不见了

苏晚开始害怕下午。因为下午意味着周敏会来,而周敏来,一定是因为有新的进展。那些进展她一个字都听不到,只能靠猜。周敏走后,陆延舟的书房门就会关得更紧,电话更密,有时她半夜醒来,还能听见他在里面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关进牢笼的兽,绕着有限的空间不停地打转

她不能上去,也不敢上去。上去一次,他可能会停下来看她一眼,叫她早点休息,但转身又回到他自己的风暴里去。她试过一次,后来就不试了。他太累了,她不想连自己都成为他需要应付的人。

那天下午,苏晚站在画室的落地窗前,看院子里的银杏树。天色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迟迟不下。风从北边一阵一阵地刮过来,把满树的叶子吹得翻过去又翻回来

银杏叶的背面是银白色的,被风一搅,整棵树像在不停地眨眼睛,忽明忽暗,像在躲避什么。苏晚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被风吹得发凉

她忽然觉得这世界像一口正在被抽走空气的钟罩,一切都还维持着表面的模样,但她知道有什么正在以极慢的速度窒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海面平得能照见云,可海底的暗涌已经把泥沙都搅起来了。你站在岸上,看着那片安静得不像话的蓝,却觉得浑身发冷。

因为那蓝不是真的蓝,是风暴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去之后,留下来的一点假象。

她转身走到画架前。画布上那轮小小的金色圆点还停在那里,是她那天清晨画的,像月亮,也像太阳,像某种还没有名字的天体。

她拿起笔,想补几笔,可手悬在圆点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把这最后一点亮色画坏了,怕它变成别的东西,怕这个下午过去之后,她再也认不出这栋房子里曾经有过光

她最终只是把笔放回了原位,把调色盘推到一边,然后坐到画室角落的旧木椅上,缩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哭。她现在已经不常哭了,像所有的眼泪都被这些天里反复无常的风吸干了。

傍晚时分,风更大了。周敏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上楼,只站在院子里和陆延舟的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抬头朝画室的窗户望了一眼

苏晚正站在窗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和风遥遥碰了一下。周敏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郑重。然后她弯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车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亮起来,像两颗极亮的眼睛,在灰扑扑的庭院里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滑向大门

苏晚追着那两盏灯看,直到它们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她忽然很想知道,周敏刚才那一眼里到底包含了多少。是道别吗?是提醒吗?还是仅仅因为她也被这山雨欲来的安静压得喘不过气了

风把窗户吹得“哐”地响了一声。苏晚转过头,看见银杏叶正大片大片地从枝头被扯下来,像无数只被折断翅膀的绿蝴蝶,在暮色里疯了一样地飞。她走过去,把窗子关紧。玻璃外,那些叶子还在翻卷,有的贴在玻璃上,像要把身体碾成碎末

苏晚退了一步,觉得心口那根弦也正被这风一寸一寸地绞紧。她不是没有预感的人。她只是还没有学会,怎么在风来的时候,不把背弯下去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大门响了一声。不是周敏的车,不是司机的车。那个引擎声她太熟悉了。低沉、克制,像一头在暗处慢慢停下来的兽。是陆延舟。她站在画室门口,没有开灯。

整栋房子黑漆漆的,只有玄关处刘妈留的一盏小灯亮着。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门口一直走到餐厅,停了一会儿,然后往楼上走。一下一下,踩在楼梯上,像在踩一串没有声音的雷。

这一次,脚步声在画室门口停住了。

苏晚的心跳几乎停摆。她慢慢转过身,看见那扇半开的门被推开了一点。陆延舟的轮廓出现在门口,身后是走廊里微弱的暖黄色灯光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一只手扶在门框上,骨节分明,像要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按住。他站在那儿,什么话都没有说。风从楼梯口涌上来,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苏晚忽然觉得,他像一堵正在漏风的墙。外表还立着,内里却已经松动了。

陆延舟
陆延舟

吃饭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被风沙磨过。苏晚站在原地,没动。她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过去,还是继续留在这片安全的黑暗里

苏晚

苏晚

他转过身,朝楼下走了两步,又停下,像在等她。苏晚吸了一口气,跟上去。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楼,谁也没有再说话。外面,风还在吹,银杏叶噼里啪啦地打在落地窗上,像一场停不下来的急雨。

餐厅里,刘妈摆好了三副碗筷。菜还热着,冒着极淡的白气。苏晚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碗白米饭,忽然又想起抽屉里那三张卡片。画树

画光。等我。她拿起筷子,把一口饭慢慢送进嘴里。米粒软糯,嚼着嚼着,竟嚼出一股很淡很淡的甜。她不知道是米本身的甜,还是她的舌头已经苦得太久了。

这顿饭吃得很静。只有风在外面吼。他们之间还是没有人开口。像海上最后一段无风带,所有的船都在等,等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