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舟回来得很晚。
苏晚没有睡,一直半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不敢给他发消息,也不知道该不该下楼去等他。从咖啡馆回来之后,她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了一截,连去画室的力气都没有,晚饭也只喝了几口汤就回了房间
刘妈问她怎么了,她说下午在外面喝了凉的,胃不太舒服。刘妈没多问,给她煮了碗红糖姜茶端到房门口,她喝了一半,剩下的放到凉透了也没再碰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她听见了汽车的声音。不是他常坐的那辆轿车,是另一辆,车轮碾过石板路时发出很轻很慢的沙沙声,像有人正把整个夜晚一点一点地拖进来
过了一会儿,大门开了,又关上了。接着是他的脚步声,在玄关处停了一下,再往里走。她像被那声音牵着似的,慢慢从床上坐直了,竖着耳朵去听
她没有下去,甚至没有打开房门。她知道他一定很累,累到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而她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这栋房子里有一个人还醒着,等他安全地回来了,才能放心地闭上眼睛
可他没有上三楼。他的脚步声在一楼徘徊了一小会儿,像在餐厅里走了一圈,又去了客厅。苏晚甚至听见了冰箱门被拉开又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搁在吧台大理石面上的轻响
他在喝水。或者在倒酒。她分不清,也不想猜。她只是坐在床边,手指紧紧绞着被单,像要把自己固定在原地。她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忍不住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下楼去,站到他面前,问他到底怎么样了
可她不能。今晚不行。今晚他是属于那些她进不去的事情的。她的存在,也许只是让他更累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朝楼上走来了。一步,一步,又一步,很慢,很沉,像踩在泥里。经过二楼时,那声音稍微放轻了些,像有意怕吵醒她
苏晚的鼻头忽然一酸,她死死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以为她睡了。他不知道她一直在等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可有些守候就是这样的,无声无息,藏得比月光还深。他经过她的房门口,没有停,一直朝三楼走去。她听见书房门打开,又关上。整栋房子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她连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夜越来越深。苏晚躺下去,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牵引到了头顶上方那间书房的木地板上。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有时在桌边来回走,有时停住很久,有时从书架那边走到窗口,再折回来
那脚步声在深夜里被放得极大,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上。她知道他在做选择。他在一个人决定一些她不敢细想的事情。而她只能躺在这里,用整个身体去听。听他在云层里怎样翻滚,怎样挣扎,怎样一次次走到窗前,又一次次回到桌前
他抽了两支烟。苏晚闻到了烟味,从走廊风道里若隐若现地飘进来,混着旧书和冷咖啡的气息。这味道忽然让她觉得很近。他就在她上方不到几米的地方,和她一样醒着,一样在熬
他们中间只隔着一层楼板,却像隔着整个江城所有未眠的灯火。她把手伸到半空中,张了张手指,像要接住从天花板上渗下来的什么。她接不住
风道里的烟味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散了。她不知道那两段烟灰落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抽完之后又站了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开衣柜、换衣服,拉开门,走出来。这次他的步子比夜里轻快了一些,像做了什么决定之后,把某扇门关上,又把另一扇打开,他下楼了
苏晚几乎是弹坐起来,侧耳贴在门板上。她听见他在厨房里和人说话——刘妈起得早,正在做早饭,声音压得低,像怕吵到她
刘妈似乎问了一句

陆先生在家吃吗
他的回答很短

不吃了
然后是大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车发动了,又远去了。
苏晚靠在门后,好一会儿才慢慢拉开门。走廊里的晨光已经薄薄地铺了一层,像谁用极淡的颜料刷过。她赤着脚走下去,经过餐厅时,看见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被一只干净的水杯压着,纸面微皱,像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她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上面只有两个字。

【等我】
他的字力透纸背,像用很大的力气才写下来。苏晚把纸条攥在手里,站了很久。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更不知道那两个字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她只是觉得,这两个字重得她快握不住了。像他在深夜里挣扎了那么久之后,最后交到她手里的一句承诺。没有解释,没有期限,却比什么情话都让人心安
她把纸条又看了一遍,折好,上了楼。画室的抽屉里,“画树”和“画光”两张卡片并排放着,她把这第三张放进去,和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三张卡片,三种字迹,写的是同一个人,留给她的三句话。一张让她从海里抬起头,一张让她照见自己,一张让她等。
她关上抽屉,在画架前坐下来。画架上新绷的那张画布还白着,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一小块淡金投在上面,像在等她落笔
她拿起笔,蘸了最亮的那管镉黄,在画布中央轻轻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圆。
像月亮。也像一颗正从海面升起来的、说不清会变成什么的黎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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