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悦这次约的地方离公馆很近,近得让苏晚觉得她是有意选的。
咖啡馆就在林荫道尽头拐角处,走路过去只要五六分钟。门面不大,开在一片老洋房的一楼,门口种着两棵香樟,午后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了满地碎金
苏晚到的时候,林清悦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她今天穿得很素,烟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简单地别在耳后,没有戴首饰,连妆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远远看去,像个周末出来喝下午茶的普通女人,温温和和地坐在那里,和上次在云顶会所见到的那个从头到脚都写着“林氏千金”的人几乎判若两人。
但苏晚知道,这样的人越是不动声色,越是来者不善。
她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林清悦抬起头,朝她微微笑了一下,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苏晚坐过去,包放在身侧,没急着说话
服务员走过来问喝什么,她要了一杯柠檬水。林清悦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奶泡已经消了一半,杯壁上有几道浅褐色的咖啡渍,显然已经坐了一会儿了

苏小姐,谢谢你还肯出来见我
林清悦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和上次不同的松弛,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省掉那些客套。她靠进椅背里,侧头看了眼窗外的梧桐叶,又转回来,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晚脸上

我知道上次见面之后,延舟可能跟你说过什么。你不想再见我,我也能理解
苏晚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小口,水很凉,酸味在舌尖跳了一下。她没接话,等林清悦继续往下说。果然,林清悦没有绕太久的弯子
林家的注资方案已经正式递到延舟桌上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滑了两下,转向苏晚
核心条款就两条。第一,林氏以战略投资人的身份注资陆氏,分批到账,第一笔钱可以在签约后三个工作日内放款。第二——

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划到下一页
陆延舟与林清悦在年内完成订婚,明年择期完婚。这是董事会一致通过的条件。不是我的意思,是两边家族和资本共同的意思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上面是一份文件翻拍的页面,条款清晰,措辞滴水不漏。她没去细看那些数字和附件,只看见文件抬头上“林氏地产”四个字端端正正,像四颗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她很快收回了目光,把杯子放回杯托上,平静地说
林小姐今天来,是替林家做说客,还是替陆氏做决定?

林清悦笑了一下,收起手机

都不是,我是替我自己
她俯身把咖啡杯往前推了推,指尖搭在杯柄上,像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不紧不慢

苏小姐,我不讨厌你。说实话,你比我想象中难对付得多。你不争不闹,也不在延舟面前搬弄是非,这让我没办法站在道德高地上把你踩下去。可我也不是来跟你比谁更体面的。我是来告诉你,现在陆氏已经到了哪一步
她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度,像在说一个只能由她来揭开的秘密

陆氏的资金链,比外界知道的还要紧。下个月中旬有一笔到期的债务,如果兑付不上,就不是股价跌不跌的问题了

延舟这一个多月跑了多少地方,你们住在一栋房子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几乎是在用个人信用给集团续命。这些事他未必会跟你说,但你应该能感觉到,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晚的指尖在玻璃杯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冷水杯壁上的水汽沁进她掌心,凉得她整条手臂都像被什么冰了一下。她知道林清悦说的是真的
她见过陆延舟书房门缝里的光,见过他坐在餐桌前对着半碗凉粥出神,见过他松开的领口和眼底青灰色的倦意。她当然知道他正在走一条很窄的桥。可亲耳从林清悦嘴里听到这些,她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人踹了一脚,闷疼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有你能救他

苏晚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一丝颤

不是我,是林家的钱
林清悦纠正她,唇边那抹笑多了几分认真

爱情没办法让几百个员工不失业,也没办法让银行不抽贷。苏小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要紧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走,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我从来不想逼你,但我还是想请你认真地想一想——如果陆氏真的垮了,你会怎样,你父亲会怎样,延舟又会怎样。到那时候,你们连‘生活’两个字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别的
苏晚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手指细长,关节处有没洗干净的颜料痕迹,拇指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普鲁士蓝。她看着那些颜色,忽然觉得很荒谬
前几天夜里,她还在他的书房里陪他熬过整个通宵,给他端过汤、续过咖啡,以为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帮上一点忙
可现在林清悦坐在她面前,用一份文件、两句话,就把她那点用画笔和体温垒起来的东西全掀了。她根本不配站在他身边
她连他为什么焦头烂额都说不清楚,连他桌上那堆合同里的一个数字都不认识。她只能给他熬汤。可汤救不了他
你说得对

苏晚终于开口了。她抬起头时,目光比刚才更清亮了些,像在江边站了一夜之后终于想通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
我什么都给不了他。钱、资源、能替他挡风遮雨的身份,一样都没有。但林小姐,你忽略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让我替他扛过

你把这些话摊在我面前,是想让我自己走开。可走不走,该由我自己决定

林清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也有一丝真切的欣赏。她靠回椅背,把手机收进包里,轻轻点了下头

我确实没看错人。苏晚,你不是那种会哭着求男人别走的小姑娘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坐在这里和你说这些,而不是去找陆家长辈施压。你配得上一次公平的对话
她说完,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压在杯底,站起身来。苏晚还坐着,没动。林清悦走出两步,又停下,侧过身来,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如果他最后选了你,我会退出,不纠缠。但如果他选的是我,我也希望你干脆一点。别让他为难。你不是那种女人,对吧
苏晚没应声。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在午后阳光里被镀了金的像。林清悦走了。风铃又响了一下,玻璃门缓缓合上,外面的香樟树影在门面上轻轻摇晃,像在说一个谁也不肯先认输的哑谜。
苏晚一个人在位置上坐了很久。柠檬水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两片薄薄的柠檬,贴在玻璃壁上,像谁用力抿紧了嘴巴
她把那只空杯子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才把它放开。起身走出门时,阳光正好爬到头顶,刺得她眯起眼。她站在香樟树下,伸手接住一片从枝头落下的枯叶,放进外套口袋里,和那张已经有点发卷的名片放在一起
她不是没有动摇。她动摇得很厉害。可她也明白,如果她现在走了,不是成全任何人,只是逃跑。她要等他亲口说。等他亲自走到她面前,把那份文件摔在桌上,告诉她“我要娶林清悦”。
到那一天,她一定走得干干净净,不哭,不闹,不给他添半分难堪。可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她哪儿也不去。这是她仅剩的一点倔强了。像那把旧铜壶里最后一口凉茶,不多了,但还苦着,还醒着,还是她自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