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陆延舟的焦虑

陆延舟从北京回来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很急的雨。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豆大的雨点砸在庭院的地砖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苏晚当时在画室里，听到雨声才抬头去看，窗外的银杏树已经被风摇得东倒西歪，叶子被雨水打得翻来覆去，像无数只挣扎的绿蝴蝶

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雨气裹着土腥味一下子涌进来，打湿了窗台上一小截没用完的炭笔。她没去擦，只是抱着胳膊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铁门外那条林荫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雨这么大，什么也看不清。可她的眼睛还是一次次往路的尽头飘。

陆延舟的车灯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两团模模糊糊的黄光从雨幕里透出来，由远及近，像两只在深海里游动的眼睛。苏晚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她从窗前退开，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坐得端端正正，好像一直在画画，从未分过神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很可笑，可她没有停下。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在等他，尤其是在他越来越不愿让她靠近的时候。

他进门时身上带着一股很重的雨气和寒气。刘妈迎上去，接过他湿了半边的外套，小声问他吃饭了没有。陆延舟摆了摆手，说了句“不用”，就径直上了楼。他的脚步很快，比平时要快得多，像急着把自己关进某个安全的地方

经过二楼画室门口时，他没有停，也没有转头，甚至连一丝目光都没有分过来。苏晚的笔在画布上顿住了，那笔钴蓝停在半空，颜料从笔尖慢慢坠下来，落在她脚边的旧报纸上，“啪”的一声，极轻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一路上去，进了书房，然后门关上了，像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

从那天开始，陆延舟就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在饭桌上和苏晚对视，甚至很少和她说话。有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把饭吃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碗里或者手机上，像桌边坐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苏晚有几次故意夹菜放到他碗里，他也只是微微点头，或者干脆不接，把那口菜拨到一边，继续吃自己的。这比任何冷言冷语都要伤人。苏晚慢慢不再给他夹菜了

她知道他不是没看见，是没力气去回应。他连装都装不出来了。

他也不再画室门口站着了。以前他偶尔路过，会端着一杯茶在门口靠上几分钟，看看她画了什么，偶尔说一两句话

现在那些画面像被谁从生活里抽掉了。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有时苏晚还没醒；晚上回来极晚，多数时候她已经关了画室的灯回房。整栋房子里能证明他回来过的，只有刘妈第二天早上端下来的那份没怎么动过的早饭，和玄关鞋柜旁那双被雨淋湿了还没干透的皮鞋

有一回苏晚半夜醒来，嗓子干得厉害。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去倒水。经过楼梯拐角时，她习惯性地抬头朝三楼看了一眼。那扇书房门下，又漏着一线灯

和上次一样，细而倔强，像一块被磨薄了的刀片，切开了整片黑暗。苏晚握着水杯站在那儿，没有再往前走。厨房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可她忽然不渴了

她只是站着，被那线光魇住了似的。她想起他说“我知道后果，不用再说了”时的声音，想起他上楼时那个快得近乎逃跑的背影，想起饭桌上他盯着碗沿出神时，眼底那圈已经扩散到颧骨上的青灰。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拿去应付外面的世界了，回到这栋房子里，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他们之间相隔的从来不是这两层楼板，是整条正在下沉的裂缝，她在这一头，他在那一头，谁也没有力气朝对方喊一声

第二天早上，苏晚下楼时在楼梯口碰见了正往上走的刘妈。刘妈手里端着餐盘，上面是一碗白粥、两样小菜，还有几个蒸得发亮的小馒头。苏晚看了一眼

刘妈摇摇头，压着嗓子

她说着叹了口气，抬头看苏晚一眼，欲言又止。苏晚没说话，只伸手把餐盘接了过去。

刘妈有些意外，但没有拦她，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小声说

苏晚点了点头，端着餐盘上了三楼。她在书房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了三下。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陆延舟低哑的声音

里面又静了片刻。苏晚听见椅子轻响，接着脚步声到了门边。门开了一条缝，只够她看见他半边身子。他穿着昨晚那件深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头发乱着，像从办公椅上起身时随手抓了一把。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餐盘上，又移到她脸上。那眼神又重又倦，像被什么压着，连聚焦都费了很大力气。

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他伸手来接，苏晚却把餐盘往后缩了一下

苏晚的声音很轻，却意外地稳

陆延舟皱了下眉。苏晚以为自己会像以前那样，被他一个表情就打回来。可她没有。她就站在门口，把背挺得笔直，像当初那个在城中村巷口被邻居偷看也绝不低头的女孩一样，越怕，越不躲。

苏晚的视线没有移开，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却更坚定

陆延舟没说话。他看着她，眼里的东西翻搅了一下，像有什么从很深的底部浮上来，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侧过身，把门开得大了些，然后走了出来，从她手里接过餐盘，走到走廊那头的小茶桌旁坐下。

苏晚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粥碗和菜碟一样一样摆到他面前。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苏晚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走廊里晨光渐亮，从尽头的窗户里漫进来，温吞吞地铺在两个人之间。他吃了几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苏晚不敢去拆。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说

那天之后，陆延舟依然忙。但他开始会下楼吃几口饭了，哪怕吃得很少，哪怕吃到一半又接电话走了。苏晚知道，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限度的配合了。她也不再追着问公司的事。

她只是每天让刘妈把饭做清淡些，自己陪他坐着，能待多久待多久。裂缝没有合上，但至少他们还在同一岸上。雨还在下，路还很长。但她信，只要他还肯吃一口她递过去的饭，有些东西就还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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