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的股价跌破预警线那天,苏晚正在画室里调一种极暗的绿。
她近来画画越来越快,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笔在画布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颜色之间的过渡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反复推敲
画完一张就取下来,往墙角一靠,又重新绷上新的画布,几乎不停。有时一天能画两幅,全是些色调低沉的东西。一幅是雨天里的庭院,石阶上积着发亮的水洼,倒映着被乌云压弯的树影
另一幅是黄昏时分的空厨房,灶台上还搁着半根没切完的胡萝卜,菜刀斜插在案板上,刀锋处落了一点暗光。画完她也不看,随手放一边,像是把这些画面从身体里赶出去,赶走一分,便轻一分。刘妈说她像变了个人,话更少了,觉睡得更短,眼睛下面那两团青灰怎么都散不去。苏晚听了只是笑,说画得顺,停不下来。
陆延舟又出差了。这次去的是北京,周敏说是去见几个基金的人。苏晚没多问,只“嗯”了一声,继续低头调她的颜色。她已经习惯了这栋房子时有时无的脚步声,习惯了他不在时那张主位空着的餐椅,习惯了一个人吃饭时刘妈在厨房里故意弄出些响动来填满安静
可再怎么习惯,到了夜里,她还是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院子里有车响,猛地睁开眼,侧耳听上几秒,又慢慢闭回去。那些声音有时是真的,有时是风穿过树影时跟她开的玩笑。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他走后的第三天晚上,苏晚从画室出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整栋房子的灯都灭了,只有三楼书房的门缝下漏出一截极细的光。她站在楼梯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光很弱,像随时会灭的烛火,却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倔强
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不疼,但酸得发紧。她已经不记得上次他书房亮到这么晚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昨天,也许前天,也许每一天都是这样,只是她睡了,不知道
她端着水杯往楼上走,想回房间。可经过二楼到三楼那段楼梯时,她听见了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门板和墙壁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连呼吸都屏住了。她本该走开。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数了三个数,准备转身下楼去。可她没有。她像被那声音里某种她从没听过的东西牢牢攫住了

我知道后果,不用再说了
是陆延舟的声音。低沉,克制,却像一根已经被拉到极限的弦,再使一点力就要断。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哪怕是上次在聚缘茶楼警告赵强时,他的声音里也只有冷,只有稳,只有把人碾进土里的笃定
可此刻,在这扇紧闭的书房门后面,他的声音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音,带着极不寻常的疲惫和一种近似于认命的平静。像一头被猎网围困的兽,已经不再挣扎,只是把背抵在墙角,等着最后那一下。
接着是一阵很长的沉默。苏晚能想象他坐在皮椅里,手肘撑在桌沿,指间夹着半根没点的烟,或者那只旧打火机又被推得转来转去。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久,他的回话越来越短,最后只剩几个“嗯”“知道”“随他们”。
苏晚站在黑暗里,脚趾光裸着,踩在冰凉的楼梯地毯上
她的手攥紧了水杯,玻璃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滴在她的脚背上,凉得她一激灵。她想走。她的理智在拼命地喊她走
可她的脚像被钉住了。她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地跳,跳得又重又慌,像知道有什么大事正在这扇门后面发生,像从一场漫长的耳鸣里,终于听见了真相的低频噪声。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进不去的是他的世界
此刻她发现,世界不光进不去,连在门外偷听的资格都让她心口发紧。这种紧,不是陌生,而是预知。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夜晚。早在她从电视上看到他和林清悦并肩站在一起的那天,她就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书房的灯熄了。门缝下那一小截光突然消失。苏晚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往门口走来。
她慌忙转身,想下楼,可腿像灌了铅。眼看门把手转动,她只能侧身贴住墙,把自己藏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门开了。陆延舟从里面走出来,衬衫下摆散着,光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被身后一片微弱的月光笼着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像在听这栋房子的呼吸,然后慢慢朝自己的卧室方向去了。自始至终,他没有往楼梯口看。不知道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也当作没看见
苏晚躲在暗处,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放出来。她贴着墙往下滑了一寸,后脑抵在冰凉的墙纸上,像一条被浪打翻在滩涂上的鱼。
她到底没上去。她也没有回房。她转身回到画室,没开灯,就坐在黑暗中,抱着膝盖,一直坐到天边泛青。她想了很多遍他刚才那句话。“我知道后果。不用再说了。”她知道这不是对她说的。可她听在耳朵里,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剜了一下
她知道那些“后果”里,一定有一部分和她有关。也许不是直接的,也许只是他站在一堆烂摊子中间,还要分出神来把她藏好。而她连帮他分担一点都做不到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烦他,不在这个时候哭,不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于是她真的没哭。她只是一遍一遍地在手心里转着那枚从喷泉池边捡来的硬币,把边沿都磨得发亮
天快亮时,她画了一幅很小的画,画的是三楼书房那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影子,落在深灰色的地板上,像一条不肯散去的烟。
画完以后,她把画放进抽屉最里面,和“画树”“画光”两张卡片并排放着。然后她洗了脸,去厨房给刘妈打下手,像平时一样。
可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夜被翻了一个面。她不再只是站在他身边看海的人。她已经走到了暴风雨前面的海岸线上,风起了,潮也要涨了。远处雷声还没有滚过来,但她脚下的沙已经开始微微震颤1
追平了,还想看后续剧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