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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苏晚的错觉

月亮沉设的夜晚

那个夜晚之后,苏晚心里的某道堤坝悄悄松动了。

她开始不自觉地相信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事情。比如,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也许陆氏集团能挺过去,也许陆延舟不会和林清悦订婚,也许那张契约到期之后,他会用那种她熟悉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一句

陆延舟
陆延舟

你留下来吧

她想象过那个场景——可能是在餐厅里,他正夹菜,随口说出这句话,像在说“明天让刘妈多做一道菜”一样自然。又或者是在画室门口,他端着茶杯,看着她画画,然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她握笔的手停在空中。她想象过很多遍,每想一遍,心里就暖一分,像有一小簇火苗被人轻轻吹亮,在黑夜里摇曳着,不肯灭。

于是她开始画一些暖色调的东西。

那幅紫藤收尾之后,她把它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墙放着。然后她绷了一块新画布,开始画庭院里的银杏。

不是秋天金灿灿的银杏,也不是冬天光秃秃的银杏,而是此刻五月的银杏——满树新绿,叶片在阳光里近乎透明,像无数片薄薄的翡翠叠在一起。

她用了大量拿坡里黄和极少的钴蓝来调这种绿,反复试验了好几天,才调出那种“被光照透”的颜色。画的时候她的笔触很轻,像怕把这层光碰碎。她画得很慢,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画,画到后来都忘了时间,直到暮色漫进画室,才发现一天又过去了。

她把那幅面朝墙的《光里的人》重新翻了过来。

那天下午画完最后一笔,她站在画架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角落,把盖在画上的素布掀开

画里的人还坐在光里,轮廓模糊而温柔。她把它抱到画架旁边,和那幅刚画完的银杏并排放在一起

两幅画放在一起看,竟有一种奇异的呼应——一幅是自然里的光,一幅是人世里的光

一个明亮,一个沉静。一个属于白天,一个属于黄昏。苏晚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一年多好像也没有白过

她终究把想说的东西都画了出来,藏进颜色里,等一个愿意看的人来看

她拿起最细的勾线笔,蘸了一点从角落里翻出来的淡金色颜料。那管颜料是陆延舟送的那盒里最小的一支,她从没用过,因为太亮了,亮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可现在她找到它的位置了。她在《光里的人》那束光的源头,也就是画面最左侧靠近窗框的地方,轻轻点了几笔

淡金色散在光带上,像光里浮动的微尘,又像谁在空气里撒了一把很细很细的金粉。画面顿时活了一点,连那个人影的边缘都像被这金色浸软了,不再那么孤单。

苏晚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在心里给这幅画改了名字

不叫《光里的人》了,叫《有光的人》。那个人身上有光,不是他一个人在光里

这个名字改得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觉得这样才对。这样才像他——不是坐在光里的人,是本身就会发光的人。发出来的光,照亮了他自己,也照亮了苏晚。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的期待里一天天过去。苏晚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留意的小事。比如陆延舟出差回来时会带一盒机场买的手工巧克力,放在餐厅桌上,不说是给谁的,但那个牌子她只在画展上跟方屿提过一次

比如她晚上画得忘了时间,下楼倒水时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半靠在沙发上翻文件,看见她下来

就把平板放到一边,说“厨房温着汤”。他从不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也不说自己在等她。但他每次都在。

她把这些细节一件一件地收起来,像收一捧会发光的碎星

她越来越觉得,也许他选择她的可能性,比她想象中要大。不然他为什么做这些?为什么在意她吃没吃饭、睡没睡觉、画没画出来?

一个只把她当乙方的人,不会在深夜从机场带一盒巧克力回来。一个想和林家联姻的人,不会因为她去见林清悦而把人按在怀里说“我不允许任何人替我做决定”。

苏晚越想越觉得,她不是一厢情愿。这束光是双向的。他在往她这边照,她看得到。

只有偶尔,极偶尔的时候,一种不安会像冷风一样从她后颈掠过去。没有任何征兆,不需要任何理由。

比如陆延舟的手机深夜在卧室里亮了又灭,他看了一眼就按掉,然后走到书房里关上门

比如周敏这几天来得特别勤,每次上三楼都绷着嘴角,下来时看见苏晚只是点点头,连寒暄都没有

比如陆延舟最近又开始频繁出差,有几次她等到凌晨,只等到刘妈睡前留的一盏小灯和餐桌上凉透的饭菜

这些细节像砂砾一样落在她心里,不大,但一颗一颗叠着,慢慢积成一小片发慌的阴影

她不愿去想,也不敢深想。她好不容易才允许自己相信点什么,不想被这些风一吹就醒。她宁愿活在那种期待里。哪怕它薄如蝉翼,也要用两只手护着,不让它破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苏晚站在画室的窗前,看着银杏叶子在晚风里翻涌。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栋房子都染成了暖色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到画架前,挑了一块新画布架起来。她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蘸了橘黄和玫瑰红,开始画那扇窗户

画一扇半开的木窗,窗台上放着一把旧铜壶,壶嘴正对着窗外。不是这栋房子里的窗户,是她想象中属于“以后”的窗户

老旧、安静,光照进来,壶身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边。她画得入神,连陆延舟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注意到

等她画完最亮的那道金边,天早就黑透了。她放下笔,转身去洗,才听见楼下传来刘妈和陆延舟说话的声音。他说今晚吃过了,不用准备

然后他的脚步往楼上去,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停在离她画室很近的地方,停了几秒,又走了。

苏晚站在画室里,手上还有没有洗掉的颜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橘红和玫瑰红混在一起,像攥着一小片晚霞。她轻轻笑了笑,把窗子推开一道缝,让晚风把那些颜色吹凉

她忽然很确定,只要她还画得动,只要她还能在这栋房子里看见光,那就什么都不算太晚。她愿意等

等他亲口告诉她答案,等那层窗户纸被风吹起一角,无论下面藏着什么,她都能接住。她这样想着,觉得连风都是暖的

那晚的月亮也很给面子,亮得不像是五月的月亮,倒像中秋提前来了。她靠在窗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以后”可能真的会来。只要她肯信。只要他不说破。那光就还在。哪怕只是错觉,她也认了1

段评

看得我忍不住姨母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