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被陆延舟提前放了假。
不是周末,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晚饭刚过,陆延舟从书房下来,看见刘妈正在厨房擦洗灶台,就走过去说

今晚不用你收拾了,回去看看孙子吧。司机在门口等
刘妈手里还攥着抹布,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笑着点了点头,解下围裙挂在门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走的时候朝客厅里坐着的苏晚挤了挤眼,那神情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和欣慰,像把这个夜晚妥帖地交给了年轻人
苏晚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本画册,耳朵里是刘妈离开时那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门轻轻关上之后,整栋房子忽然空了下来
那种空,不冷清,反而像一池被风吹静了的水,柔软而幽深。她翻页的手指停了停,听见陆延舟从酒柜方向走过来的声音,脚步很轻,像不想惊动什么
她抬起眼,看见他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两个玻璃杯,杯壁在灯光下折出淡金色的边

过来坐
他朝她旁边的位置偏了偏头,声音低沉,像夜晚从沙发深处浮上来的余温
苏晚把画册合上放在膝头,往他那边挪了挪。他没有坐在单人位上,而是直接坐到了她旁边
沙发陷下去一点,两人的距离被这个动作拉近到几乎肩碰着肩。他低头开酒,袖口松着,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很稳,拔塞时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啵”。
酒液倒进杯中,浓郁而清透,像一块被灯光化开的深色宝石
刘妈不在,你倒勤快起来了

苏晚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在舌尖铺开,酸涩过后有一丝极淡的甘,像把整个黄昏都含进了嘴里。
她侧过头去看他,目光落在他松开的领口和难得放松的肩线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他今晚没穿正装,只套了件烟灰色的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软许多,像一把被夜晚卸了鞘的刀,锋芒还在,却不再逼人
你今晚不忙吗?


不忙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向后靠进沙发垫里,目光看着客厅落地窗外的庭院。地灯已经亮了,灯光打在银杏树新张的叶子上,像碎了的月亮撒了一地。他慢慢饮了一口酒,然后说

你最近画得少了
苏晚怔了一下,旋即低头笑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你的手
他指了指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细长,但因为长期握笔,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茧不是一天两天养出来的,也不是停笔几天就能退掉的
他居然会注意到这种地方。苏晚不由得把手收了收,随后又放开,像是要证明自己坦荡
画得不多,但每天都在想

她看着杯中荡开的小小波纹
有时候画一张废一张,不满意就刮了重来。颜料用了不少,留下来的没几张


画不出来就歇一歇
陆延舟偏过头来看她,深色的瞳孔在暖光下像含着一星遥远的灯

不用把自己逼太紧
你倒会劝我

苏晚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自嘲
你自己连觉都不睡,还好意思让我歇

她本是随口一说,话出了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语气亲昵得有些越界。她微微一滞,抬眼去看他。他却没有半点不悦,反而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几乎看不见,像夜风拂过水面,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纹

你比我懂得照顾自己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话题散得像风,一会儿是苏晚在美院时怎么为了赶一张作业三天只睡五小时,一会儿是陆延舟在英国念书时住的旧公寓
窗外对着一条终年潮湿的小巷,他每天早晨都被送奶车的铃铛声吵醒。苏晚听着,很难把眼前这个冷峻的男人和那个会在旧公寓里煮糊意面的青年重叠起来。
但他讲起那些时,眉眼间确实松动了许多,像有人把他身上那层坚硬的壳掀开了一角,让她得以窥见里面一小片带着温度的过往
你以前不是现在这样的

她语气轻轻的,像在确认,又像在感叹。

人都会变
陆延舟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她口中“以前”是什么样。他伸手拿过酒瓶,给她添了一点。酒液入杯的声音很好听,像雨滴落在深潭里
她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没真正靠近过他。哪怕住在这栋房子里,哪怕吃过无数顿同一张桌上的饭,哪怕今晚就坐在他身边,她也只是站在他世界的边缘
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看着线那头的他孤独而沉默地守着整座城。
她很想伸手碰一碰他。不是作为契约乙方,不是作为被豢养的人,只是苏晚,想轻轻地碰一碰陆延舟。
于是她真的那么做了。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侧过身,将手覆在他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暖,比她想象中暖得多
她的指尖有些凉,落下去时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移开。陆延舟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合在掌心。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像在擦掉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伤口。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苏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没等自己后悔,就慢慢靠过去,把头枕在他的肩窝。他的身体僵了极短的一瞬
随后放松下来,另一只手绕过来,松松地搭在她肩上。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听见他胸腔里传来均匀而低沉的心跳
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潮水一遍一遍地拍打着她的耳膜。她忽然不害怕了。至少这个夜晚,她不害怕。
他们没再提公司,没再提林家,没再提那张契约。夜像一床温吞的厚被,把整栋房子都裹了进去
窗外有风,银杏叶沙沙响,像在细数谁也没有说出口的心事。苏晚靠着陆延舟,觉得自己像漂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上,水是暖的,月光是软的,而他是她唯一的岸。
后来她快睡着了,意识模模糊糊的时候,听见他很低很低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应,只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沉默了几秒,把滑下来的薄毯重新盖到她身上,然后没有再动。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像一片极轻极轻的羽毛,落下来,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苏晚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落下来了。落在他们之间的那片空地上,像一颗深夜的星,不声不响,却亮得让人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梦里没有海,没有线,也没有别的声音。只有一条温柔的河,在月光里静静地流,把她和他一起,慢慢送往谁也不知道的远方1
这氛围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