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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赵强的影子

月亮沉设的夜晚

那封邮件是在深夜发来的。

苏晚当时已经睡下了,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突然亮起来,一瞬间的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被闪电劈开。她本来就没睡实,被那道光一激,人清醒了大半。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捞过来,眯着眼看去。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地址发来的邮件,标题空白,只有一个附件。她半支着身子靠在床头,迟疑了一下,点开了。

照片跳出来的时候,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是父亲苏建国被推进急救室时的场景。画面模糊而晃动,像用一台藏在角落里的旧手机偷拍的

苏建国躺在带轮子的抢救床上,灰白的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被单盖到胸口,周围是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

背景里有半块医院的指示牌,绿底白字,边缘被裁掉了,只露出“人民医”三个字。苏晚认出了那家医院——父亲第一次倒下时被送去的人民医院,也是她签下契约之前每天都蹲在走廊里的那家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她攥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她重新按亮屏幕,把照片放大,一点一点地看。她不确定自己是想确认什么,还只是没法从这张照片上移开眼。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字,极小,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你爸的命是陆延舟花钱买的。你知道陆延舟的钱从哪里来吗]

那一行字像冰水一样从她头顶浇下来。她整个人僵在床上,一动不动。手机的光白花花地打在她脸上,像一束从地底照上来的冷光

她的脑子里乱作一团,无数画面在翻涌,却抓不住一个成形的念头。她只觉得后背发凉,手指发麻,像有人在暗处忽然伸出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脖子

她本能地想拨电话,给周敏打,或者干脆把邮件转发给陆延舟。可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始终没有按下去。给陆延舟?告诉他什么?

说她收到了一个陌生人的邮件,里面有一张她父亲的老照片,和一句关于他钱从哪儿来的话。他现在正为陆氏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她拿这种没有来由的东西去烦他,算什么

他现在正为陆氏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她拿这种没有来由的东西去烦他,算什么。可她也不能装作没看见。那行字像一根刺,已经扎进她眼睛里了

陆延舟的钱从哪里来,她从来没想过。不是不敢想,是没往那处想过。她只知道他有花不完的钱,替她解决了赵强,供着父亲的医疗费,还把她养在这栋精致的房子里

钱于他而言,就像空气于鸟,好像一直都在,不需要追问来处。可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她,这空气里掺着毒呢?她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呼吸吗?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户边。窗外黑沉沉的,只有庭院里的地灯亮着,把石子路照得发白。她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好大,大得让人不安。每一面墙都像在沉默地注视着她

那些挂在墙上的画、那些被撤走的海景留下的印记、那些监控曾经存在过的位置,都像在提醒她——这里充满了她不知道的事情。她只是被人安放在这里的一个点,周围全是盲区

天亮之后,苏晚把邮件截图发给了周敏。她只写了一句

苏晚

[周姐,帮我查一下这封邮件是谁发的,别的先不用做,也别让陆先生知道]

苏晚

说得太过自作主张。可话已经发出去了,她也不想再追一条去解释。周敏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周敏
周敏

【收到】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表面上一切如常。她照旧去画室,照旧在那扇半开的窗前画画,照旧和陆延舟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可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变了

她会在他没回来的时候,反复查看走廊里的脚步声是不是他的;会在他看手机时,不自觉地观察他眉间有没有多出新的皱褶

会在他提起公司时,把耳朵竖得比什么时候都尖。她开始留意那些和“钱”有关的字眼。晨间新闻里播财经,她就装作擦桌子,站在客厅边上听一会儿;周敏来送文件,她经过楼梯口时扫一眼文件袋上的字样

她知道这样很没道理,甚至有些荒唐。他是谁,做过什么,他的钱从哪里来,她根本管不着,也轮不到她管。可她就是没法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住下去

那封邮件把一份本不属于她的不安种进了她心里,像一粒来自暗处的种子,正在以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速度生根

她做了很多个奇奇怪怪的梦。有时候梦见父亲站在五金店门口朝她招手,可等他转过身来,脸上全是血

有时候梦见自己在一艘巨大的黑船上,船舱里堆满了成捆的现金,那些钱在黑暗里发着绿幽幽的光

还有一次她梦见陆延舟站在一座高楼的顶层,背对着她,风把他的衣服吹得像一面旗,她拼命喊他,他却不回头

醒过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小片,心口跳得又快又乱。她就把那幅《有光的人》从画架旁抱起来,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借着月光看它。画上的光还亮着,像在告诉她:别怕。她总要看上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睡过去。

她知道这事还没完。对方的邮件只发了一封,没有第二条。越是这样,她越不安。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往你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然后就不出现了

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她不敢跟陆延舟说,也不敢跟方屿提。她怕陆延舟觉得她草木皆兵,更怕方屿借机让她离开这栋房子

她只能把这事压在心底,自己慢慢嚼,像嚼一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铁。

只有周敏知道。可周敏那边也迟迟没查出什么结果

那封邮件的发送地址是个海外的临时邮箱,注册人是一串乱码。周敏说她会继续查,又叮嘱苏晚,如果再收到类似的东西,第一时间告诉她

苏晚说好。除此之外,两人谁都没有多说什么。苏晚明白,周敏这种人,分寸感极强。她替陆延舟做事,也替苏晚在守住一些秘密。但真正到了该开口的时候,瞒着的那个人,也许反而会是苏晚自己

五月的阳光一天比一天热。画室里的窗帘总是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照进来,在画布上分割出一明一暗的两半。苏晚画得少了,不是不想画,是静不下来

她开始花更多时间在庭院里走来走去,看刘妈种在墙角的几株绣球,看喷泉池里的水怎么从石缝里溢出来,又顺着凹槽流回去

她蹲在池边,看见池底沉着几枚硬币,不知是谁许愿时丢的。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枚一元的硬币,捏在手里翻了两翻,又放回了口袋

她不想许愿。她不信那个了。她现在只信自己还能站在这里,还没有被这团看不清楚的暗影吞掉。

晚上陆延舟回来,带了一盒绿豆酥。那家店在城南,离公司很远,苏晚有一次在车里提过想吃

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说小时候母亲带她排过队。陆延舟那天竟然记得,绕了半个城去买。苏晚接过盒子的时候,指尖都是抖的

她低头说谢谢,声音哑得厉害。他大概以为她是高兴。可没人知道,她心里其实酸得厉害

他越是这样,她越怕。怕自己的心已经太软了,软到经不起任何关于他的不好。偏偏那封邮件的事还在,像一片从别处飘来的乌云,遮在她心里,让她看什么都暗了一层

她打开盒子,拿了一块绿豆酥。咬下去,皮酥得掉渣,绿豆沙甜得发苦。她慢慢嚼着,望着坐在沙发上看平板的陆延舟。他的侧脸在灯下安静而疲倦,像一尊被岁月磨薄了棱角的像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陆延舟,你最好什么都没做。哪怕这世界本来就有很多脏地方,我也希望你是干净的。因为我那么喜欢你。我快喜欢得没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