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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画展当天

月亮沉设的夜晚

画展定在周六下午两点。

苏晚前一天晚上就把要送展的画整理好了。一共两幅。一幅是她这一年多里断断续续画的银杏树,画的是庭院里那棵老树从秋到春的变化,枝干上同时挂着枯叶和新芽

黄绿交织,像一场没有落幕的告别和新生同台演出。另一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角落里那幅面朝墙的画翻了过来

《光里的人》画面上一束光斜斜地打进来,地板被切成明暗两半,一个人影坐在光影交界处,轮廓模糊而沉默。她盯着它看了大半夜,最终用一块素色布把它包了起来。这是她这一年画得最好的一幅。她不想把它藏起来。至于画里的人是谁,观众不会知道。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

周六早上,苏晚起得很早。她洗了头,吹干,在衣橱里挑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外面披了件浅卡其风衣。没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

镜子里的人看上去干净而克制,像某个要去参加研讨会的年轻学者,不像要去出席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画展的画家

陆延舟一早就出了门。离开前在餐桌上碰到,他正站在玄关穿外套,看见苏晚下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苏晚以为他会问什么——问画展几点、在哪、和谁去、什么时候回来,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系袖扣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今晚我有事,不回来吃饭”,然后就拎着公文包出了门。苏晚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辆黑色轿车里,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空了一块。

她跟周敏报备的措辞是“去市立美术馆看展”。这不算说谎,方屿的画廊就在美术馆旁边的那条艺术街上,步行不过五分钟。她只是没有说画展里有她自己的作品

不是怕陆延舟知道,而是她不确定他知道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既然他说了“不值得费心”,那她也不必把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拿给他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个画展,她想一个人完完整整地走进去

一点半,苏晚到了艺术街。司机照例把她放在街口,她下车后让司机先回去,说自己结束后会坐地铁回公馆。司机犹豫了一下,苏晚说

苏晚

周姐那边我会说

苏晚

司机点了点头,把车开走了

四月的阳光很好,整条艺术街被照得明晃晃的,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出大片新叶,光影在地上跳来跳去

苏晚在街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朝方屿的画廊走去。她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每一下都踩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画廊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苏晚还没走到门口,就远远看见了方屿。他站在台阶上跟两个客人说话,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麻质西装,里面是白T恤,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

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温润如水的样子。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一下子捉住了正走过来的苏晚,眼里的笑意像被点亮了一样。他朝客人欠了欠身,快步走下台阶迎上来

方屿
方屿

来了

他说,声音压得不高不低,但掩不住语气里那股由衷的欢喜

方屿
方屿

就差你了

苏晚笑了笑

苏晚

路上没堵。作品昨天送过来,没弄坏吧?

苏晚
方屿
方屿

好得很,你待会儿进去自己看

方屿侧身给她让出一条路,又压低声音

方屿
方屿

我把你那幅《光里的人》放在展厅中央偏左的位置,和《夜渡》的习作挨着

方屿
方屿

那幅银杏树挂在另一面墙上,三幅作品形成一个三角区域,彼此都能呼应。

方屿
方屿

光线我专门调过,把你那幅里的金色打得特别透

苏晚听着,脚步跟着他往画廊里走。阳光从门口倾泻进来,把整个白色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她走进展厅,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画。

那幅《光里的人》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射灯从上方斜斜地打下来,画里的那束光像是从墙上射出来的,照着每一个走近它的观众。

她听见有人在画前低声交谈,一个年轻女孩指着画中的人影说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这个人没有脸,但我觉得他一定很好看

另一个女孩说

万能人物

我觉得他一定很孤独

万能人物

苏晚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孤独。她们说的是画里的人。可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对着人群站在画前的人,或许才是更孤独的那一个。她把自己藏在一幅画里,让别人去猜测那个模糊的面孔是谁,而她自己就站在三步之外,像在围观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

方屿走在她旁边,见她看着那幅画出神,轻声说

方屿
方屿

昨晚挂画的时候我看了很久。苏晚,你这一年多没白过。这幅画的笔触和《夜渡》完全不一样了

方屿
方屿

更沉,更耐看。以前你的画里有一种天真的力气,现在是更厉害的东西了

苏晚

是什么?

苏晚

苏晚侧过头来,语气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方屿
方屿

是克制

方屿看着画中那束光,眼神专注而温柔

方屿
方屿

你能把那么汹涌的东西压得这么静。这比放肆难多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浅得转瞬即逝。展厅里人越来越多,渐渐在每幅画前都围成了小小的圈。方屿被人叫走招呼嘉宾,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方屿
方屿

别躲太远,等会儿开幕式我要念你的名字

开幕式定在两点整。方屿在展厅中央的小舞台上站定,身后是一面白墙,墙上并排挂着两幅画,左边是《夜渡》的习作,右边是《光里的人》。

两幅画并置在一起,像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说出的两句话。方屿试了试话筒,展厅里渐渐安静下来。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观众,目光最后落在苏晚身上,然后开始致辞。

方屿
方屿

感谢大家来到屿光画廊的春季新锐画家联展。我做策展人这几年,最常被问到一个问题——什么样的画值得被看见

方屿
方屿

我以前的回答是,技术好的,观念新的,有市场潜力的

他停了一下,笑了笑

方屿
方屿

但今年我的回答变了。今年我会说,画里有光的人值得被看见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苏晚站在最后一排,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风衣的带子。

方屿继续说

方屿
方屿

这次参展的八位画家里,有一位很特殊。她不是圈内人,没有签约任何画廊,几乎没有公开参展的经验

方屿
方屿

但我认识她很多年,我见过她画《夜渡》时那种挡不住的灵气,也见过她在最困难的时候,依然把画画这件事坚持了下来

他看向苏晚的方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她耳中

方屿
方屿

她的名字叫苏晚。苏州的苏,夜晚的晚。请大家记住这个名字,因为这是你们第一次见到她的画,但一定不是最后一次

掌声响起来,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密,像雨点从疏到急。苏晚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往前走。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热了,像被人往鼻腔里倒了一杯滚烫的姜茶,又辣又胀,连太阳穴都在发酸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那片明晃晃的展厅和攒动的人影

这是她辍学一年多以来,第一次重新听人叫她“画家”。不是某人的乙方,不是谁的私人助理,不是需要被怜悯的苦命女孩。是苏晚。一个画里有光的人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捏在手里没有动。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哭,尤其不想让方屿看见

于是她悄悄退到展厅外面,站在门口那株紫藤下,仰起脸,让四月的风把眼泪吹干。紫藤开得正好,花串沉甸甸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摆,像无数个细小的铃铛在无声地响。

电话在这时候震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陆延舟。

她划开接听,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延舟的声音才传过来,低沉而平静,和这午后烂漫的春光显得格格不入

陆延舟
陆延舟

“结束了没有?”

苏晚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

苏晚

“快结束了。”

苏晚
陆延舟
陆延舟

“让司机去接你。”

苏晚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苏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苏晚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坐在某间冷气充足的会议室里,手机夹在肩头,面前是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他大概不会问她画展好不好,不会被她的画感动,更不会知道她刚才站在人群后面差点哭出来。他只会用这种寡淡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件物品没有丢失

陆延舟
陆延舟

“苏晚”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苏晚

“嗯?”

苏晚
陆延舟
陆延舟

“画展结束后,早点回来。”

苏晚

“知道了。”

苏晚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挂了电话。阳光透过紫藤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从画里漏出来的光。

她捏着那张一直没用的纸巾,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塞进口袋里。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梧桐新叶的清气,和一点点远处咖啡馆飘来的香味。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画廊

她要去站在自己的画前面,堂堂正正地站一会儿。哪怕只有今天。哪怕只有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