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没有再催她。
消息停在那四个字上——“让我想想。”他没有追问,没有说“你想好了吗”,甚至没有发来一个多余的表情
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发来了一张照片,拍的是画廊后院里那株她上次见过的小紫藤。藤蔓已经爬满了半面墙,细碎的花苞一串串地垂下来,有几点已经绽开了,紫色的花瓣在阳光里薄得透明。
照片没有配文字,像只是随手一拍,发给了他觉得应该看到的人。
苏晚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原来的尺寸。紫藤是种很奇怪的植物,看起来柔弱温顺,但根系发达得惊人,一旦扎下根,就会把整面墙都吞掉
她想起方屿说过的话——“你可以搬过来,画廊后面有宿舍。”如果她真的去参展,如果她真的开始频繁出入他的画廊,甚至搬过去住,她的生活会不会也像那株紫藤一样,找到新的墙,重新生长?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她自己掐掉了。她连参展的事都不敢答应,更别提搬走。
可是参展的事,她也没法不想。
那些天她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把菜夹到碗里,放凉了也不往嘴里送。洗笔的时候,松节油倒得太多,溢出来流了一桌,她拿抹布去擦,又把颜料盒碰翻在地
刘妈上楼来收衣服时看见她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颜料,几管都摔裂了,黄的蓝的混在一起,染得她的手心像个调色盘。
刘妈没说话,拿了块湿毛巾蹲下来帮她擦,擦了几下忽然轻声问

苏小姐是不是有心事?
苏晚摇头,说没有。刘妈也不追问,只是把摔裂的颜料管一支一支地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放在桌角,又把地上的颜色一点一点擦干净。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苏晚的肩膀,说了一句

苏小姐,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事不是没得选,是有的选。您还年轻,别把自己熬坏了
刘妈下楼之后,苏晚坐在画室地板上,两只手沾满了颜料,黄的蓝的混成一片脏兮兮的绿。她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刘妈说得对,难的不是没得选。一年前她的确没得选,父亲躺在ICU里,赵强堵在门口,她只能签下那张契约。
那时候她多羡慕有选择的人,哪怕只有两条路,哪怕两条路都不好走,至少还能选。现在选择摆在她面前了——去参展,或者不去——她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焦灼。
去,意味着面对陆延舟。她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发火?嘲讽?冷暴力?还是像上次那样,说一句“以后直接告诉我”就把事情揭过去?如果他发火,她可以据理力争;如果他嘲讽,她可以不理会。
可他最可能的反应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冷——不问,不说,不拦,只是用那双深得像井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看得她自己先乱了阵脚。
那种冷比她见过的任何怒火都可怕,因为它不是拒绝,而是让你自己选择,然后自己承担后果
陆延舟惯于如此,他永远把选择权交到你手里,然后看你怎么做。他知道她不敢。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有多怕失去现在这点微薄的安全感。她在他面前再倔强、再嘴硬,骨子里还是一个害怕被丢掉的人。
小时候母亲说走就走了,父亲在她人生的大半时间里都在为生计奔波,她早就学会了怎么用乖巧和忍耐去换一点点不被抛弃的把握。
所以她才这么犹豫。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不是没有勇气面对陆延舟,是没有勇气面对那个可能被陆延舟放弃的自己
她忽然觉得羞耻——连去不去看一个画展,都要考虑一个男人的脸色。画展是她的事,画是她画的,方屿的邀请是发给她的,可她居然要在陆延舟会不会生气的阴影里,把自己想要的答案拆解成无数个“万一”
她恨这种犹豫。更恨自己正在习惯它。
那天晚上,陆延舟回来得早。没有应酬,没有出差,不到七点钟车就停进了车库。苏晚听到楼下刘妈迎上去的声音,和陆延舟简短的两句回应。
然后他的脚步声上了楼,经过她的房门,没有停,去了三楼书房。苏晚坐在房间里,盯着床头上那盏夜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楼去了画室。
她打开画室的灯,把上次那幅画着无脸人影的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换上了一张新的画布。
她想画点什么来平复心里那团乱麻,但笔拿在手里,怎么都落不下去。画布白得刺眼,像一片她没有勇气踏入的雪地
门外的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画室的门半掩着,陆延舟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着苏晚,又看了看她面前那张空白画布,说

我以为你睡了
睡不着

苏晚坐在画架前,没有回头
陆延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来。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进她的画室——以前他都只在门口看看,从不踏进来
他在她身后停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空白画布上。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雪松味,还有一点点沐浴露的水汽,他刚洗完澡。发梢还是湿的,几滴水珠落在他的脖颈上,被灯光照得透亮。

画展

你想去就去
苏晚浑身一僵。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陆延舟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冷淡、疏离,像一面永远不起波澜的湖。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她,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他说“你父亲的情况有好转”时一样。
你怎么知道?


方屿的画展
陆延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而漫不经心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你不需要问我的意见
苏晚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也是,这个圈子能有多大,方屿的画廊要办展,参展名单迟早会传开。他那么精明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他。
苏晚忽然觉得前些天自己的那些纠结、焦虑、自我折磨,在他面前像一场极其可笑的独角戏。
她在等一个时机开口,他却早已看穿了一切,然后用一句轻描淡写的“你想去就去”,把她的全部挣扎碾成了一地碎末。
我想去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轻而坚定
不是因为方屿,是因为我想画画,我想参加画展

陆延舟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波动。他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就转身朝门口走。
陆先生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等着她往下说。
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吗?比如我为什么现在才跟你说,是不是方屿找了我,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见了面,还是说你觉得这些都不值得你费心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她忽然不想再猜来猜去了。如果今天必须把话说开,那就说开好了
她等着他发火,等着他冷着脸说出那些伤人的话,那样至少她可以堂堂正正地跟他吵一架,把心里压着的东西都倒出来。
可陆延舟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一棵不动的树。

不值得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一把按进了冰水里。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等他继续说下去,可他什么都没说。那两个字已经把整件事都定调了——不值得他费心。也许她真的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把他的每一次关心、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翻来覆去地咀嚼,像在沙子里找金子。可他只是随手做了那些事,像对刘妈说“今天多做一个菜”一样随便。他对她好,和“在意”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陆延舟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苏晚一个人坐在画室里,面前是那张空白画布,身后是一地她刚刚摔碎的颜料残迹。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画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个“不值得”还悬在空气里,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和他隔得更远了。
可奇怪的是,她反而不慌了。失望到了谷底,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来。她转过身,把画架上的空白画布拿下来,换上了角落里那幅面朝墙的画。
画中的男人坐在光里,轮廓安静而温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蘸了一笔极暗的群青,在他的轮廓边缘描了一道细细的阴影。
她要去参展。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允许,也不是为了跟方屿走。是为了那个站在光里的人,为了他写给她的“画光”,为了一个她几乎快要忘掉的、从不看人脸色的苏晚。
她会把画交出去。她会站在自己的画旁边,听别人叫她一声“苏画家”。哪怕只有一次。

啊啊啊,谢谢宝宝的小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