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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方屿的邀请

月亮沉设的夜晚

那盒颜料之后的第三天,苏晚收到了一条消息。

当时她正在画室里调色。那幅《光里的人》仍旧面朝墙放在角落里,她这几天没有再动它,也没有把它翻过来,好像只要它保持那个姿态,某些东西就可以暂时不被看见

她给自己重新绷了一张画布,想画点轻松的——庭院里刚开的月季,或者阳光下闪着碎光的喷泉池,什么都行,只要不是那个人,不是那束光。可奇怪的是,她调了几天的颜色,画布上还是空白一片。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一下。

苏晚把刮刀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走到画架旁边拉开抽屉。手机屏幕上显示发件人:方屿。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拿起来。她和方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上次他说“在你画的人还是他的时候,我不会再提了”之后,消息就少了很多,偶尔发来也只是分享一些展览资讯,没有再说任何越界的话。

苏晚知道他在刻意保持距离,用一种退后一步的姿势告诉她:我不走,但也不会打扰你。

她划开屏幕,方屿的消息映入眼帘。

方屿
方屿

【苏晚,我的画廊五月中要办一场春季新锐画家联展,策展人是我。我想邀请你参展,一件或两件作品都行。这是正式的邀请,不是客气。你的画足够好,值得被更多人看到。如果你愿意,这周四前把作品送到画廊,布展的事我来安排】

这段话下面还附了一张展览海报的电子版。海报设计得简洁而有格调,深蓝底色上印着四个白色的字——“春·醒”。

下方是一排参展画家的名字,大约有七八个,她一眼扫过去,有一两个是美院的同届同学,其他的都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年轻画家。

方屿的名字在策展人一栏,瘦瘦的字体,像他的人一样克制而干净。

苏晚把手机放在画架上,海报在屏幕上亮着,深蓝底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像一小片深夜的海。她盯着那串名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熄了屏,画室里重新暗了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发了好几分钟的呆。

她想去。

这个念头来得又急又猛,像一辆从隧道里突然冲出来的车,带着呼啸的风声,撞得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她想把自己的画挂在一面真正的墙上,而不是这间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画室里。

她想站在自己的画旁边,听陌生人谈论颜色和笔触,而不是每天隔着门听陆延舟说“画得怎么样”。她想被人称作“画家”,而不是“陆先生的私人助理”或者更不堪的什么。

方屿说“你的画足够好,值得被更多人看到”——这句话她等了好久。从美院退学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一个人把这句话还给她。

但她的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方,始终没有按下去。

她想起了陆延舟。想起那天在画廊里他说“晚上我送你回去”时的表情,想起他从赵强的茶楼里把她拉出来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在饭桌上突然说“你父亲的情况有好转”时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他是会在意的人。

他不喜欢方屿,这一点苏晚再清楚不过。不是因为方屿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方屿喜欢她,而她是他的契约乙方。

他上次发火时说得很明白——“你收了他的名片,连续两天出去见他,这叫跟你无关?”如果她接受了这次参展邀请,就意味着要频繁出入方屿的画廊,要把自己的画交给他去布展,甚至可能要在开幕式上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接受别人的目光。陆延舟会怎么想?他会同意吗?还是会把那份契约摔在她面前,提醒她记住自己的身份?

苏晚把手机扣在调色盘旁边,声音很响,像在跟谁赌气似的。然后她拿起画笔,蘸了一大块钛白,往空白画布上抹去。这一笔没有经过任何构思,纯属情绪的发泄

白色在画布上拖出一道粗粝的痕迹,像一道被切开的口子,露出底下空白的画布纹理。她盯着那道白色看了几秒,又蘸了一笔赭石,从另一头斜切过来,两种颜色在画布中央撞在一起,形成一道生硬的交界线。

她开始画,什么也不想,只是把颜料一层层地往画布上堆。画布上渐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没有脸,没有明确的肢体,只有一些色块和线条在互相挤压、碰撞、交融

那影子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旷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像被悬在半空中。

她画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臂开始发酸,手指被画笔硌得生疼,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黄变成暗蓝,又变成墨黑。画布上那个无脸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不是具体的清晰,而是一种情绪上的清晰。

它被两种颜色撕扯着,一半白一半赭,白的那边亮得像一道伤口,赭的那边沉得像一滩旧血。苏晚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很累,像被人从很深的水里拖上来,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她放下画笔,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春天夜晚特有的潮凉,扑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像谁用凉水给她洗了一把脸。

她闭上眼睛,靠在窗框上,听着外面庭院里的虫鸣。那些虫子叫得欢快而不知疲倦,在这个四月的夜晚里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她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画架前,拿起手机。

方屿又发了一条消息

方屿
方屿

【不用急着回复。海报上的名字我可以先不写你的,等你定了再补上去。但我是真心希望你来,不止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更因为你是一个好画家】

苏晚盯着“我是一个好画家”这几个字。方屿用了“是”,不是“像”。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扣在调色盘上

她拿起笔,继续画。这一次,她在那个无脸人影的胸口位置,用最细的笔蘸了一点点镉黄,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光点,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亮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在等陆延舟回来,等他坐在主位上吃晚饭的时候,说一句什么。只要他开口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她就敢跟他提方屿的邀请。只要他态度稍微软一点,只要他让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她就敢把这条消息翻出来,问他:陆先生,我想去参展,你能让我去吗?

但晚饭的时候,陆延舟没有回来。周敏打电话说,今晚陆先生有应酬,不回来吃饭。苏晚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桌前,面前摆着刘妈做的三菜一汤,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嚼着,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晚饭后她回到画室,拿起手机。方屿的那两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像两封没拆的信。她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只发过去四个字

苏晚

【让我想想】

苏晚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抽屉,上了锁。抽屉里传来手机嗡嗡的震动声,她没有去管。她走到角落里,蹲下来,把面朝墙的画翻过来。画中的男人坐在光里,轮廓安详而温柔,光从窗口倾泻而下,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这是她画的

这是她心里的陆延舟。和走廊里的监控、饭桌上的沉默、契约里的条款、商圈里冷漠的陆老板都不一样。这个人只存在于她的画里,只存在于她看见他的那些瞬间里。

她知道,如果她去参展,就会走到方屿的聚光灯下,走到那个有阳光、有画展、有掌声的世界里去。这个世界会把她一点一点地从陆延舟身边拽开。

而陆延舟——他不会拦她,至少不会在嘴上拦。他只会淡淡地说一句“你自己决定”,然后用那种她熟悉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冰面之下的目光看着她。那种目光比任何咆哮都让她难受。

她重新把画翻过去,面朝墙。角落里还是暗的,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画框背面的米白色亚麻布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坐回画架前,继续画那个无脸的人影。这一次,她不再用力了。笔触变轻了,颜色也缓了下来,像潮水慢慢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那枚极小极小的黄色光点还在,混在赭石和钛白的交界处,微弱而顽固,像一颗不甘心熄灭的火星。

“让我想想。”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像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低下头,把一管新的颜料从盒子里拿出来,拧开。是群青。

深得几乎发黑,但在灯光下仔细看,里面藏着一层极幽极幽的蓝,像黎明前最深的那一小片天。她蘸了极小的一笔,在画布最边缘落下去。

窗外,春天的风还在吹。画室里那杯茉莉花茶早就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