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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方屿的告白

月亮沉设的夜晚

画展散场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

四月的傍晚被拉得悠长,艺术街两旁的梧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街灯次第亮起来,把这条路照成一条流光的河

画廊里的观众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在画前流连。苏晚在展厅里走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自己那幅《光里的人》前面

射灯还亮着,那束画中的光像是从墙上一直漫到了她的脚尖。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想,只觉得这一整天都像做梦一样

方屿
方屿

过来喝点?

方屿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手里端着两杯红酒,递过来一杯。他换掉了那件深蓝色麻质西装

只穿着白T恤和一条浅灰色的长裤,整个人显得柔和又松散,像是刚刚从一个需要端着架子的场合里走下来的大男孩

苏晚接过酒杯,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喝。方屿领着她穿过画廊后门,绕到那个半开放的茶室里。白天她来看展的时候那里摆满了花篮和杂志,现在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只留了一张木桌和两把藤椅。紫藤从外面的架子上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一道天然的帘子。方屿拉开藤椅让她坐

自己绕到对面坐下,把酒杯搁在桌上,指腹无意识地沿着杯口慢慢划着

方屿
方屿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认真得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苏晚

像做梦

苏晚

苏晚老实说,低头晃了晃杯中的红酒,那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荡开,酒香一点点漫出来

甜中带苦,她抬头对他笑了笑

苏晚

谢谢你,方屿。不是客气。这一年多里,我差点忘了自己还能这样活着

苏晚

方屿眼睛里有光微微一闪,像晚霞落进了湖面。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方屿
方屿

那你就记着今天。以后每次画不下去了,就想想这一天。你要记得,你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他抿了一口酒,又放下,忽然别开脸,看着紫藤架的方向,声音轻下来

方屿
方屿

其实我有点后悔

苏晚怔了怔

苏晚

后悔什么?

苏晚
方屿
方屿

后悔没早点回来找你

方屿转回头看她,目光很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方屿
方屿

如果去年那场画展我就来江城做策展,如果我在你最难的时候就在你身边,很多事是不是会不一样?

苏晚握着酒杯的手慢慢收紧,指腹被杯壁压得发白。她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了,但她没接。

方屿也没等她接。他似乎是那种人,决定说出口的话,就一定说完整。他身体微微前倾

手肘撑在膝上,整个人朝她靠近了一点,保持着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方屿
方屿

苏晚,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但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没有躲闪

方屿
方屿

从美院画室里你画《夜渡》那会儿就喜欢。不是学长照顾学妹那种,也不是看你过得不好就同情

方屿
方屿

就是一个男人,想和一个人在一起。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我也不逼你做什么决定

方屿
方屿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可以不当我是退路,但请别当我是空气

风从半掩的门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得轻轻一动。苏晚下意识地去按,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她的呼吸有些乱,像被人突然推进了一池温水里,暖得慌,又慌得透不过气

她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了,方屿对她的心意,她从重逢第一天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

后来他一次次地出现、帮她、邀请她、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那些难堪,她不是没动过心。只是那种动心,像隔着橱窗看一件买不起的大衣,好看是好看,可穿上身就太不实际了

她现在住在陆延舟的房子里,身上穿着陆延舟给她的衣服,连来看展的资格都是陆延舟默许的。她哪有什么立场去考虑别的男人

苏晚

方屿

苏晚

她终于叫了他一声,嗓子有些发紧

苏晚

你知道我为什么犹豫那么久才来参展

苏晚

方屿点头

方屿
方屿

我知道

苏晚

那你也该知道,我回答不了你

苏晚

苏晚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歉意,有感激,却唯独没有闪躲

苏晚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你对我越好,我越还不清

苏晚
苏晚

我不能一边占着你的好,一边去给别人当影子。这对你不公平

苏晚
方屿
方屿

我不在乎公平

苏晚

我在乎

苏晚

苏晚说。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结结实实。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红酒滑进喉咙

酸涩里带着微甘,像她此刻的心情。她忽然觉得这酒确实有点苦,苦得恰到好处,反而叫人清醒

方屿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那个笑容依旧温和,像一团棉,把人包裹得妥帖。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朝她举了举

方屿
方屿

行。我不提了。但有一句你得听——你要是不想来,随时可以走

方屿
方屿

你要是有天想来了,就来找我。不是以学长的名义,是以一个心甘情愿等你的傻小子的名义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像是被自己这土气的说法逗到了

苏晚没笑。她低着头,手指在酒杯底座上转来转去,心里像被塞了一大块湿棉花,又酸又胀。她忽然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不能大大方方地说“好”,也讨厌自己不能说“不”。

讨厌自己总是把每一份真心都放上天平称来称去,最后什么都没选,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原地,让别人等她

方屿等了她好几年,陆延舟把她关在身边,她却连自己到底想要哪个都不敢承认

苏晚

我该走了

苏晚

她把酒杯放回桌上,起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方屿跟着站起来,没有拦她,只是在她快要迈出茶室门的时候,忽然开口

方屿
方屿

苏晚,你回去的路上,想想今天画展上的光。那不是谁给你的,是你自己画出来的

苏晚背对着他站了两秒,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自己就不够坚决了

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走进暮色渐浓的巷子里。紫藤花的气味被风送过来

淡淡的,像少女袖口里的香,消散得很快

她从艺术街走到地铁站,刷了卡,在车厢角落坐下。车厢里人不算多,她旁边的位置空着,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玩手机,男孩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腿上。苏晚看了他们一眼,把脸转向车窗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和隧道里的灯光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完成的画。她忽然想起方屿说的

“是你自己画出来的”。可她心里清楚,今天画展上那束光,她是照着他才画出来的。她画的人是陆延舟,可那束光,却是方屿替她打亮的。

这让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两个男人,一个给了她牢笼与安稳,一个给了她光与自由。她站在这两者中间

像站在一条裂缝上,往哪边迈都会失去点什么。她攥紧了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一直黑着。陆延舟没有再打来。

等她回到麓山公馆时,夜已经深了。她换下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发现玄关留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像在等她。餐厅已经空了,刘妈大概也歇下了

她没开大灯,只借着那盏小灯的光上楼。经过画室门口时,她看见那盒法国手工颜料还摊在小桌上,盖子半掩着

像一块被遗忘的宝石。她走进去,把盒盖轻轻合上。画架上空着,新画布一片白

她站在黑暗的画室里,窗外有月光漏进来,白得清冷,和今天画展上那束光截然不同

她忽然很想知道,陆延舟今天到底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起她。哪怕只是一秒钟,像她想起他那般频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慌忙掏出来,屏幕亮了,是方屿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方屿
方屿

【到家了说一声】

苏晚盯着屏幕,打了一个“好”字,犹豫片刻,又删掉,改成

苏晚

【到了,谢谢今天的一切】

苏晚

发出去之后,她慢慢蹲下身,坐在画室的地板上。月光斜斜地铺进来,像一块凉凉的薄纱。

她仰起脸,看见画室门上那盏一直没开的小壁灯,忽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正在被两种力量同时撕扯。一种叫“应该”,一种叫“想”。

她听见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可声音又远了。是别人的车。不是他。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再动。画室里那盒颜料静悄悄地立在角落,一百二十种颜色沉在黑暗里,没有一丝声音。1

段评

苏晚这也太纠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