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舟一夜未归。
苏晚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一个人坐在那张八人长桌前吃完了一顿沉默的早餐,一个人去画室里待了一整个上午,又一个人吃了午饭。刘妈大约是从周敏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一整天都小心翼翼的,连切菜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下午两点,苏晚在画室里接到了周敏的电话。

苏小姐,陆先生让我转告您,今晚有个私人晚宴,需要您一起出席
周敏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礼服已经送到公馆了,在您房间的衣柜里。六点钟司机会在门口等
苏晚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昨晚他在书房里对她说了“你哪里都不许去”,然后摔门而出,一夜未归。今天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却让周敏通知她出席晚宴。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像她还是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契约乙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只需要服从。
知道了

挂掉电话,她把画笔放进松节油里,用抹布擦了手,然后坐在画架前发了很久的呆。画架上那只鸟还站在灰色的天空下,脚上系着一根极细极细的线。她盯着那根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最细的勾线笔,蘸了白色颜料,开始在那根线上画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晚上六点,黑色的奔驰准时停在麓山公馆门口。苏晚穿着周敏送来的墨绿色丝绒长裙,外面罩了一件黑色大衣,化了淡妆,手腕上系着那条褪色的红绳。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发现陆延舟已经坐在后座了。他穿着一套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到车门响也没有抬头。
苏晚坐进去,关上车门。车厢里弥漫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混合着淡淡的皮革气息。她靠着车窗坐着,尽量让自己离他远一点。两个人之间隔着后排座位的中间扶手,那个距离不算宽,但此刻却像是隔着一整条江。
车子驶出林荫道,汇入江城晚高峰的车流。陆延舟翻了一页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整个车厢重新被沉默吞没。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忽然觉得这种沉默比任何争吵都让人窒息。争吵至少还意味着两个人在意对方的想法,而沉默是两个人各自在心里筑墙,筑到对方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
今晚是什么场合?

她开口了,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林家老爷子的寿宴
陆延舟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清悦也会在。你做好心理准备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想过迟早会有这一天——陆延舟和林清悦的联姻在圈子里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了,而她这个“私人助理”,迟早要以某种身份出现在林家人面前。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且是在她和陆延舟冷战的时候。
我需要做什么?


站在我旁边,不需要说话
陆延舟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如果有人问你是谁,你还是我的助理
苏晚轻轻点了一下头。助理。一个万能标签,贴在谁身上都行。她没有期待过别的身份,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有某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回响。
林家老爷子八十大寿的寿宴设在江城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那是林家的祖宅,红砖墙、拱形窗、法式露台,庭院里种满了梧桐树,此刻虽然是冬天,树枝光秃秃的,但挂满了金色的灯串,把整座庭院照得流光溢彩。苏晚跟在陆延舟身后走进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了林清悦。
林清悦今晚穿了一条暗红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别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珍珠胸针,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她父亲身边招呼宾客,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与生俱来的从容。她看到陆延舟的时候,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太热络,但足够亲切;不太亲密,但足够暧昧。那个笑容的尺度拿捏得精准极了,像是在说给在场的所有人看:这个人是我的。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陆延舟身后的苏晚身上。
那个笑容没有消失,但它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林清悦走过来,挽住陆延舟的手臂,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然后她歪了歪头,用一种极其和善的目光看着苏晚,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候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

苏小姐也来了,没想到在这儿也能见到你。怎么样,跟在延舟身边,还习惯吗?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在苏晚听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她的痛处。林清悦管陆延舟叫“延舟”,而苏晚还在叫他“陆先生”。林清悦挽着他的手臂,站在寿宴的中央,而苏晚站在他们身后一步的距离,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昂贵礼服,假装自己不是多余的。她不需要林清悦说任何刻薄的话,光是这个画面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还好

苏晚微微点头
谢谢林小姐关心

林清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挽着陆延舟的手臂往里走。陆延舟在转身之前,侧过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无法捕捉,但苏晚看到了。他看她的那一眼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但又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但又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在确认。然后他转过头,跟着林清悦走进了宾客如云的宴会厅。
苏晚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陆延舟和林清悦并肩而行的背影。他们走得那么近,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他们看起来那么般配,像是同一块布料裁出来的两片衣襟,天生就该缝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拼图,被硬塞进了一幅不属于她的画面里。她的颜色不对,形状不对,她越努力想嵌进去,就越显得格格不入。
宴会在老洋房的大厅里举行。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照亮了满堂宾客。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珠光宝气,空气中飘着香槟和陈年红酒混合的气味。苏晚按照陆延舟的吩咐,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的位置,端着一杯几乎没有碰过的香槟,脸上维持着一个不冷不热的微笑。有人过来敬酒的时候,陆延舟会说“这是我的助理苏小姐”,对方会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就把目光移开,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放置在角落里的花瓶,有名字,但没有人在意名字背后的人是谁。所有人都在意的是陆延舟什么时候正式宣布和林清悦订婚。苏晚能听到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陆家和林家联姻板上钉钉了”“听说年底前就要订婚”“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这些话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进她的皮肤,不致命,但密密麻麻地疼。
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晚去了洗手间。她把自己关在隔间里,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浓妆艳抹的陌生女人。墨绿色丝绒长裙衬得她的皮肤更加苍白,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看起来很美,但那种美是借来的——裙子是周敏送来的,耳钉是衣橱里配好的,连口红的颜色都是化妆师挑的。她从头到脚没有一样东西属于她自己,除了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
她拧开水龙头,把手指伸到水流下面,冰凉的水冲过她的指腹,冲走了手心里沁出的汗。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方屿画的那幅《冬夜》——雪夜里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模糊的人影,窗户外是无边的黑。她现在就是那个站在窗户外的人,隔着玻璃看着宴会厅里璀璨的灯火和笑语,却永远走不进去。
当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听到旁边走廊里传来的对话声。那是一个半开放的休息区,用雕花屏风隔开,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一个是陆延舟,一个是林清悦。苏晚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

你跟那位苏小姐
林清悦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不只是助理那么简单吧
陆延舟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和他回答所有棘手问题时一模一样的语调
她只是我签约的乙方。一个需要解决麻烦的人,我帮她解决麻烦,她履行她的义务。仅此而已


那就好
林清悦说,声音里带着笑

你知道我不喜欢有人碰我的东西
苏晚站在屏风后面,觉得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她想走,但脚像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最后一下。
乙方。一个需要解决麻烦的人。仅此而已。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精准,精准到挑不出任何毛病。她确实是乙方,她的确是需要解决麻烦的那个人,他们之间从来就是白纸黑字的交易关系。他没有说谎,他甚至没有夸大或缩小事实。但正因为他说的是实话,所以这比任何谎言都更残忍。
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宴会厅的。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手里那杯一直没有喝过的香槟端到嘴边,慢慢地抿了一口。气泡在她的舌尖上炸开,细细密密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她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些天来她一直在纠结陆延舟到底是在意她还是在意他的东西,一直在从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每一句含混不清的话里寻找他爱她的证据。
他把赵强收拾干净的时候她心动了一次,他醉酒后攥着她的手腕说“别走”的时候她又心动了一次,他在画室门口看她画画说“你画海的样子像一个人”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终于走近了他心里某个别人从未踏足的角落。
结果呢?结果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签了合同的乙方。他帮她解决麻烦,她履行她的义务,仅此而已。这句话从逻辑上来说无懈可击,从事实上来说分毫不差。她甚至没法反驳,因为从一开始,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苏晚把香槟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冬天的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但她就那么站在风里,让风吹干眼眶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东西。远处的江城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而她在站在一栋不属于她的老洋房的露台上,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裙子,听着她刚刚认清的事实被风吹散。
露台的门被推开了。
陆延舟端着两杯酒走出来,看到她站在风里,微微皱了皱眉。他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暖意从肩膀一路蔓延到指尖,苏晚的心被这股暖意轻轻碰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外面冷

苏晚没有接这句话。她拉了拉肩上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望着远处万家灯火的江城,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唯独她没有。
陆先生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说得对。我只是你签约的乙方。以后我会记住的

她转过身,把西装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塞回他手里。然后她推开露台的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