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江城  都市   

第二十六章 冷战与质问

月亮沉设的夜晚

那张写着“你是画家”的卡片,苏晚收进了抽屉里,和之前那张“画树”的卡片放在一起。两张卡片并排躺着,同样的纸质,同样的字迹,一个说“画树”,一个说“你是画家”。加起来一共七个字,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抽屉合上了。

她没有回复。没有去找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在晚饭的时候多看他一眼。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反抗。

那天晚上之后,麓山公馆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苏晚不再在晚饭的时候主动说话,陆延舟也不再问她画得怎么样。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坐在那张八人长桌前,各自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某种计时器在一下一下地敲着,计算着这段关系还剩下多少时间。刘妈端菜上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放下盘子就退回了厨房,连平时偶尔会说的两句闲话都咽了回去。

苏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没说。她吃完饭就回画室,画完画就回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不再朝三楼的方向看一眼。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安静、规矩、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像陆延舟当初给她列的那张规矩清单一样,每一条都做到了,但也仅仅是做到了。这不是顺从,这是更深的疏离。顺从是心甘情愿的靠近,疏离是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转身就走。苏晚很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她也清楚陆延舟不是傻子,他一定看出来了。

三天后的傍晚,暴风雨终于来了。

苏晚从画室出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陆延舟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他没有在看屏幕,而是在看她。那种目光苏晚很熟悉——不是审视,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按捺着什么的注视,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云层。

陆延舟
陆延舟

你还在见方屿

苏晚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厨房走。她倒完水,端着杯子走回来,在客厅另一端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和陆延舟之间隔着整张茶几的距离。

苏晚

我没有

苏晚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苏晚

我这三天没有踏出公馆一步。你不信可以查监控

苏晚
陆延舟
陆延舟

手机

陆延舟合上笔记本电脑,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从容不迫,但他右手食指又在轻轻敲击左手手背了

陆延舟
陆延舟

他每天都给你发消息

苏晚

那是他发的,不是我去找他的

苏晚

苏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苏晚

我没有回过。你不信可以查我的手机

苏晚

陆延舟的手指停住了。他当然知道她没有回过方屿的消息——她站在画架前握着手机犹豫了半天最后只是把方屿发来的画展照片存进相册然后关掉屏幕的时候,那个角度客厅的监控说不定能拍到。但他介意的不是她回没回,他介意的是方屿还在发,而她还在看。

陆延舟
陆延舟

你应该把他拉黑

苏晚放下水杯,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能一眼望到底,但望到底了也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苏晚

为什么

苏晚
陆延舟
陆延舟

因为你是我的契约乙方

苏晚

契约里没有写我不能有有友

苏晚
陆延舟
陆延舟

朋友?

陆延舟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几乎是讽刺的弧度

陆延舟
陆延舟

你觉得他对你只是朋友?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没怎么喝的咖啡,咖啡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觉得自己和那杯咖啡很像——曾经是热的,但放在这里没人碰,就慢慢凉了。

苏晚

陆先生

苏晚

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苏晚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晚

陆延舟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在等。

苏晚

你现在生气,是因为你吃醋了,还是只是因为我动了你的东西?

苏晚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停了,连窗外风吹过银杏树枝丫的沙沙声都似乎在那一刻静止了。苏晚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这三天沉默积攒下来的能量,也许是方屿每次发来的那些画展照片让她重新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是个有尊严的人。她厌倦了猜测,厌倦了揣摩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不完整的句子。她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切的、毫无疑问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让她彻底死心。

陆延舟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眉骨下方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沉的眼睛。他看着苏晚,那个目光很复杂——不是冷漠,不是愤怒,也不是慌乱,更像是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忽然被人递上了一道他不知道正确答案的选择题。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赵强那样的麻烦,可以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绝境,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知道答案,但他说不出口。

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苏晚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海底,连个气泡都没有冒。

苏晚

我知道了

苏晚

她站起来,端起水杯,转身往楼梯走去。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和当初站在城中村巷口被邻居偷看时一样。越是怕的时候,越要把脊背挺直

陆延舟
陆延舟

苏晚

陆延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就会塌。

陆延舟
陆延舟

你哪里都不许去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情绪——不是冷静,不是掌控,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人才会发出的低沉警告。

苏晚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等他再多说一个字,等她以为他会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说“别走”,像前两次那样,用最笨拙的方式说出他最真实的想法。但他没有。她听到的只是身后重新响起的敲击键盘的声音——哒、哒、哒,节奏精准而冷漠。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心口上。

她上了楼,没有回画室,直接回了房间。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忽然想起了方屿。在方屿面前,她从来不需要问“你到底是吃醋还是只是在意你的东西”。方屿喜欢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画里那个被阳光包裹的女孩的背影,都清清楚楚地写着答案。方屿的在意,不需要契约来框定,不需要监控来确认。他的在意就是一句话:“你随时可以来找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事。”

而陆延舟的在意,是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你是画家”。是醉酒后攥着她的手腕说“别走”。是永远不在清醒的时候说出那三个字,却在暗处把所有可能带她离开的路径一一堵死。她以前分不清这到底是控制还是感情,现在她隐约明白了:也许对他来说,这两者从来就是同一件事。

那天晚上,苏晚没有下楼吃饭。刘妈来敲过一次门,她隔着门说了句“不饿”,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她听到陆延舟的车子在晚上九点多驶出了车库,引擎声在庭院里响了很久才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他走了,至少今晚她不用再面对那张让她又爱又恨的脸;但他走了,也意味着他连留下来把那个问题回答完的耐心都没有。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苏晚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盯着窗外那片无尽的白色发呆。她想起自己刚搬进来的时候,觉得这栋房子像一个精致的玻璃罩子,外面的风雨打不进来,但她也出不去。现在她发现,这个玻璃罩子里还有另一层牢笼——不是墙,不是监控,不是那张规矩清单,而是她自己的心。她被困在对陆延舟的感情里,进退两难。进一步,他不接;退一步,她不走。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