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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金屋傍宣室

门闩被拉开的时候,杨知韵的手指在发颤。

木门吱呀一声向外敞开,书坊后院的昏黄灯光漫出去,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刘彻站在门槛外。月光从他身后的巷口落进来,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银边。他今夜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根素色发带随意束着,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他右手握着一卷竹简,左手的指间夹着一小枝桂花。天井里那棵金屋桂花树上折的,叶子上还带着夜露,微微湿润着。

杨知韵站在门内,十五岁的本体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外罩了件浅青色薄衫,长发散在肩侧没有束,整个人被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和巷口的月色各分了半边。她杏眼微睁,嘴唇微微张着,有五个白天、四个黑夜没见到的距离横在门槛内外,像隔了一小片浅滩,迈过去就能碰着,可她一时忘了迈。

刘彻安静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底,融成一片沉沉的、温暖的暗色。他先开口:“朕看了那本书。”

“……哪一本?”她声音有点哑。

“《我杨知韵,在玩游戏逆水寒,在游戏里不小心魂穿李夫人,我不是李夫人,请陛下想清楚再来》。”他一个字不错地念完了全名,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书名很长。”

杨知韵耳尖慢慢红了。她低头揪着自己袖口的系带:“……那你看完了?”

“看完了。”刘彻向前迈了半步,跨过那道门槛,站在了她面前一臂之遥的地方。他低头看她毛茸茸的发顶和微微颤动的睫毛,“里面写的那句话——‘请陛下想清楚再来’——”

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杨知韵抬起头来看他了。后院廊下的灯笼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杏眼水光潋滟,鼻尖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樱粉色的唇抿了一瞬又松开。她仰着头看他,看了好几息,然后退后一步给他让出了进门的路,声音轻轻的:“……那陛下想清楚了吗?”

刘彻低头看她。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那枝桂花在他指间轻轻晃了一下,香气散在风里。他忽然伸手,把那枝桂花递到了她面前。

杨知韵看着那枝桂花愣住了。她认得这是金屋天井里那棵桂树的枝,叶子嫩绿,花苞小小的,像米粒似的缀在枝头。她慢慢伸手接过来,指腹碰过他指尖的时候两人都顿了一下。他先收回了手。

“朕想清楚了。”刘彻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夜风里化开的蜜,“你是杨知韵。十五岁。来自两千年后。在玩一个叫‘逆水寒’的游戏时不小心掉到了朕的昭阳殿。朕——确实是在等你。”

杨知韵攥着桂花枝的手指收紧了:“……等我什么?”

他看着她那双在夜色里亮盈盈的杏眼,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飞什么:“等你愿意告诉朕。”

巷口的夜风又吹过来,桂花枝在她手里轻轻摇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枝嫩绿的桂花,又抬眼看他,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种被人放在心头等了很久的、暖融融的酸。她吸了一下鼻子:“……那我现在告诉你了。”

刘彻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努力抿住的嘴唇,没有上前,没有拉她,只是站在那盏廊下昏黄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地点头:“朕听见了。”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夜风、桂花香、廊下的灯光,书坊后院的门半开着,巷口有晚归的行人远远的脚步声。杨知韵忽然低头笑了一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笑,就是胸口那块压了五天的石头忽然化开了,化成了一汪暖水,漫得到处都是。她攥着桂花枝抬起头来,杏眼弯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那你进来坐坐?”

刘彻看着她弯起来的眉眼,嘴角的弧度也慢慢加深了。他跨过门槛,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后院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廊下的灯照着一前一后两个影子,少女手里握着一枝桂花,浅青色的衣衫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那一晚他们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了很久。没什么话要说,但她给他沏了一盏茶——灵泉水泡的——他喝了两口,她问了一句“牢房那边的书坊是你开的?”他嗯了一声,她又问“稿本你从空间拿的?”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没答。她又低头看桂花枝。

后来他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后看着他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风把桂花枝的香气吹得满院子都是,她低头闻了闻枝头那几粒嫩黄的花苞,又抬头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

门关上了。她靠在门板上捧着那枝桂花,把脸埋进叶子间。

【他说他等我自己告诉他……他等了这么久。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回到屋里,把刘彻走前放在石桌上的东西拿起来——一卷竹简。她展开来,只有一行字,是新写上去的,墨迹还带着一点夜露的润意:

“朕想清楚了。你是朕的人。”

她慢慢把那卷竹简贴在心口,仰面倒在床榻上望着屋顶的横梁。十五岁的本体脸颊浮着薄薄的红晕,杏眼里映着窗外的月色,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细细的一声。

【……这话留到明天想。今晚先让我晕一会儿。】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长安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书坊后院的这间小厢房的灯还亮着。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望着天幕里那扇合拢的书坊后门,忽然笑了一声:“‘朕想清楚了。你是朕的人。’——他倒是直接。”

长孙皇后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衣,针尖顿了顿:“那位姑娘方才把桂花枝贴在脸上笑了好一会儿。”

“朕看见了。”李世民摇了摇头,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刘彻那小子……总算把人等回来了。”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坐在门槛上啃着一根煮玉米,含含糊糊地说:“‘你是朕的人’——这话说得倒是敞亮。那丫头这下应该跑不了了吧。”

马皇后在旁边扫院子,扫帚顿了一下:“她本来就没想真跑。就是躲几天想一想。”

“那还躲什么躲,想清楚就回来呗。”朱元璋又啃了一口玉米,“不过那枝桂花送得倒是好——金屋天井里那棵,他半夜去折的吧。”

【叶罗丽仙境】

灵公主坐在花海中央,双手捧着下巴望着天幕里那扇合拢的门,笑得眉眼弯弯。“她把桂花枝贴在脸上的时候……笑得真好看呀。”

她拈起一片花瓣轻轻吹走了:“桂花枝送出去了,人也接回来了。接下来——就是桂花树下、金屋里、宣室殿旁边的事了。”

天幕的光温柔地流转着。长安城夜风清朗,后院的槐树沙沙作响,小厢房的灯渐渐熄了。书坊后门内侧,杨知韵把刘彻给她的那卷竹简并排放在枕边,和那卷“拜拜再也不见”挨在一起。一卷是她的告别,一卷是他的回答。她侧过身,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卷新竹简上的字迹。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行“你是朕的人”上,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闭上眼睛。

明天要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