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书坊后院的侧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杨知韵迷迷糊糊睁开眼,披着外衫去开门——门外站着四个手捧漆盘的宫女,紫嫣跟在后面紧张地搓着手。打头的宫女屈膝一礼:“姑娘,陛下命奴婢们来为您梳妆。请您换上喜服,陛下亲自来接您回宫。”
杨知韵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什么喜服?”
宫女们侧身让开,晨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漆盘上那件正红色的嫁衣上。金线绣的凤凰从衣摆一路盘旋至肩头,羽翼层层叠叠,在熹微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芒。旁边是一只凤冠,点翠嵌宝,垂下珠帘密如雨丝。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喜服?!正红色的?!西汉的正红色嫁衣只有正妻才能穿——他要用正妻之礼迎我?!】
“陛下说,请姑娘梳妆完毕便到门口。”宫女低着头,“陛下……亲自在巷口等。”
杨知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紫嫣已经推着她往屋里走了,一边走一边念叨:“管事姑娘你快点!外面那条街铺了十里红绸!我从巷口一路数过来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红灯笼!全长安城都知道今天有人娶亲了!”
她坐在铜镜前任由宫女们梳头绾髻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凤冠戴上来时沉甸甸地压在发髻上,珠帘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她透过珠帘的缝隙看见镜中的自己——十五岁的杨知韵,杏眼红唇,雪肤花貌,一身正红嫁衣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得像三月的桃花。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走到门口,巷口的晨光铺了满地。
然后她看见了他。
刘彻站在巷口,身后是一整条铺满红绸的长街。他今日没有穿帝王的冕服,换了一身正红色的新郎喜袍,腰间束着金玉带,墨发用一支赤金簪束起。四十岁的帝王站在晨光里,肩宽腰窄,眉目深邃,那身正红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沉威、多了几分敛不住的温柔。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仪仗,红绸从巷口一路铺到宫门,两侧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声潮水般涌过来。
他看见她推门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嘴角便弯了起来。他朝她走了一步,伸出手。
杨知韵隔着珠帘看着他朝自己伸来的那只手,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把手放进了他掌心。他合拢手指,温热而有力,牵着她穿过长街、穿过红绸、穿过晨光里挤满的人群。百姓们从窃窃私语变成了齐声欢呼,有人喊“新娘子好俊”,有人喊“陛下好福气”,她隔着珠帘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得见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和走在前面半步的宽阔背影。
【十里红妆……正妻之礼……他直接穿喜袍亲自来迎……他什么都没提前说,他直接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我是他的正妻——】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来,从肩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紧张?”
“……有点。”她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也没提前说。”
“提前说了你又要跑。”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嘴角的弧度藏不住,“朕不给你跑的机会。”
仪仗浩浩荡荡进了宫门。宣室殿的主殿今日被红绸和喜烛铺满了,殿门大开,百官分列两侧。她被他牵着手一步步走上殿前的台阶时,余光扫过两排整齐跪伏的身影——文武百官,后宫诸妃,连髆儿都被乳母抱着站在廊下,小团子手里攥着一枝红绸花,瞪圆了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刘彻在宣室殿主殿中央停下脚步,侧身面向她。她站在他对面,凤冠珠帘在烛火下轻轻晃动。他抬手,慢慢撩开了她面前的珠帘,露出一张明艳动人、雪肤花貌的脸。她仰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杏眼里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
“杨知韵,”他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殿内殿外所有人都听得见,“朕今日以正妻之礼迎你入宫,册封昭仪,居宣室殿侧金屋——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人了。”
她鼻子一酸,使劲眨了两下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听见自己说“好”,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他笑了一下,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拜拜再也不见’那笔账,朕晚点再跟你算。”
她破涕为笑,睫毛上挂着水光,嘴角翘了起来。
殿外礼乐齐鸣,钟鼓声响彻建章宫。红绸在风中翻卷如潮,宣室殿的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娶我了……正妻之礼,十里红妆,亲自来接,昭仪居金屋……他什么都准备好了。我跑不掉了。我也不想跑了。】
髆儿在廊下忽然挣开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跑进殿来,扑到杨知韵腿边仰着脸喊:“母妃!好看!”她低头看着小团子亮晶晶的眼睛,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正红嫁衣的袖子上绣着金色凤凰,小小一团的髆儿靠在她怀里揪着她的衣领,又扭头看了看刘彻:“父皇也好看!”
刘彻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顶,看着杨知韵抱着髆儿站在宣室殿正中央,满殿红绸喜烛映在她明艳动人的侧脸上,嘴角的弧度弯得再也压不住了。
她抬眼看他,隔着髆儿毛茸茸的发顶,杏眼弯弯的:“……那金屋的桂花树,以后归我浇水。”
“都归你。”他伸手把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哄孩子,“金屋、桂花树、朕——都归你。”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站在窗前看着天幕里宣室殿满殿红绸和抱着孩子的正红身影,忽然沉默了。长孙皇后走到他身边,见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怅然,轻声问:“陛下在想什么?”
“……朕在想,”李世民望着天幕轻声说,“当年朕娶观音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十里红妆。一转眼这么多年了。”他偏头看了长孙皇后一眼,眼底的怅然化成了温意,“那小子倒是会挑日子——今日大婚,往后年年今日,都是好日子。”
长孙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蹲在院子里看天幕,一根胡萝卜啃得只剩个把儿。他看着天幕里杨知韵抱着刘髆站在满殿红绸里、刘彻伸手替她别头发,忽然把胡萝卜把儿往地上一丢,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这丫头总算安稳了。刘彻那小子也够意思——正妻之礼迎昭仪,全天下看着呢。”
马皇后站在旁边望着天幕,温声笑道:“往后金屋里的桂花树有人浇水了。”
【叶罗丽仙境】
灵公主坐在花海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望着天幕里宣室殿满殿红绸喜烛和那个抱着孩子的正红身影,眼底有细细的、温软的光。她轻声说:“她今天真好看。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真好。”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宣室殿的喜烛烧得正旺,红绸在晚风里轻轻翻卷着。杨知韵抱着髆儿送他回了乳母身边,再转身时刘彻站在殿门口等她。金屋的门开着,天井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暮色中泛着暖绿。
她朝他走过去。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