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知韵是被刘彻的目光盯醒的。
当然她没睁眼——李夫人的身体还躺在昭阳殿的榻上,但她灵泉空间里十五岁的本体伸了个懒腰后悄悄探出意识,隔着窗棂缝往外瞥了一眼。刘彻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确切地说,是看着“李夫人”的脸。但他心里想的是昨晚金屋桂花树下那个蹲着把脸埋进膝盖的少女。
【又来了又来了……他每天早朝前来昭阳殿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看着我。他知道里面是我——但他就是不来叫醒我!】
杨知韵在李夫人的身体里翻了个身,装着迷迷糊糊睁开眼。刘彻放下药碗,嘴角弯了一下:“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长发散了一肩,李夫人的脸如今被灵泉水养得回了大半,面色红润了许多,虽然还比不上她本体的雪肤花貌,但已经是个明艳动人的病美人了。可她一开口,那种鲜活的、叽叽喳喳的少女劲儿就藏不住:“陛下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
刘彻端着药碗的手没动:“朕怎么看了?”
“就——一直盯着。”她接过来低头喝药,苦得皱起鼻子,含含糊糊地嘀咕,“好像我脸上写了字一样……”
【你每天来看我我确实挺开心的……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盯那么久啊!我会紧张的!】
刘彻没答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放在她掌心。他做这个动作已经做得顺手极了——第一天发现她怕苦之后,他袖子里就常备着蜜饯,日日不重样。杨知韵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蜜饯,耳尖又红了,飞快地塞进嘴里把苦味压下去。
“朕想看便看了。”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时侧过头来,“你管天管地,还管朕看谁?”
【……他越来越会堵我了!以前明明是个沉默寡言的大叔来着!】
但他已经走了。朝会的时间到了。
杨知韵坐在榻上嚼着蜜饯发了会儿呆。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双世宠妃第三季第一批抄好的卷册今早该摆上书坊柜台了,紫嫣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昨夜用手机刷了好几集别的电视剧,又扒了两部新话本的提纲还没来得及送去,得亲自跑一趟。
而且……她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句“那朕是你的谁”。
【我要不要出去躲几天?就……七天。让我缓一缓。天天被那样看着,我心里那团线越缠越乱,都理不清了。书坊后院刚好有间空房,我住过去正好盯着抄书进度——顺便,看看他的反应。】
她磨蹭到午后,终于下定决心。换了件素净的衣裳,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两摞新书稿和几件换洗衣物——走到宣室殿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把一封薄薄的竹简交给守门内侍,嘱咐道:“……等陛下歇息时呈给他。”
内侍躬身接过。
竹简上只有一行字,她想了很久才落笔的。字迹是她自己的——十五岁的少女笔迹,圆润中带着一点点倔强的棱角:
“那就看陛下……刘彻心意。拜拜,再也不见。”
她写完的时候自己都笑了一下,四个字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她也不知道古人看不看得懂笑脸,但她反正画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衣摆扫过宣室殿门前的金砖地面,午光落在她藕荷色的背影上,步伐轻快,像是真的要去远行。她确实去了书坊。后院的空房收拾得很干净,紫嫣亲自铺了床榻、摆了一盏新灯,窗口对着后巷一棵老槐树,风穿过叶子时有清响。
“管事姑娘要住七天?”紫嫣有些诧异。
“嗯。盯着你们抄书。”杨知韵把包袱放在榻上,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那棵槐树开花的时候应该很香。我正好……安静几天。”
刘彻是傍晚才看到那卷竹简的。他批完最后一卷奏章,内侍跪着呈上来,说“李夫人身边的那个宫女留下来的”。他接过来展开,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那就看陛下……刘彻心意。拜拜,再也不见。”
他看了很久。久到内侍跪得膝盖发麻也不敢抬头。窗外的暮色从浅橙转为深紫,殿内的烛火啪地跳了一下。他指腹轻轻摩挲过竹简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能看出是她刻意画上去的,像是顽皮的小姑娘在信的末尾戳了个小小的记号。
“拜拜。”他低声念了一遍。他不知道这两个字什么意思,但“再也不见”他知道。
他笑了一声。把那卷竹简细细卷好,收进了案角的漆盒里——那个漆盒里整整齐齐放着这些日子以来她送来的所有小东西:两片桂花叶、一张写了“蜜饯好吃”的纸条、一条她随手系在他笔上的浅蓝细绳。现在又多了一卷竹简。
“派人去书坊看看。”他放下漆盒的盖子,对内侍说,“不必惊动她。看她住得习不习惯。缺什么……添什么。”
内侍领命退下了。刘彻坐在案后,指腹在漆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卷动案角一片没写完的竹简,上面是她早上那句“陛下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的余韵。他垂着眼看了那片竹简好一会儿,忽然低低地、轻轻地“呵”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沉沉的、几乎要漫出来的柔软。
“再也不见?”他拿起朱笔在另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了两个字,搁在了案角最显眼的地方。
那两个字是:“休想。”
当晚,杨知韵在书坊后院的空房里锁好门窗,沉入灵泉空间。十五岁的本体换上素问校服,盘腿坐在泉边的草地上打开手机。逆水寒的登录界面亮起熟悉的音乐,她选了自己的素问角色站在汴京城门口。
游戏里人来人往,她操控角色撑起伞梦轻功腾空而起,沿着城墙飞了一圈。夜风从手机屏幕里透不出来,但灵泉空间里却有真实的清风拂过她的长发。她降落在一棵古樱花树下,看着游戏里漫天的花瓣,忽然想起自己魂穿那天——大理古樱花树,手机举在手里拍视频,脚下一滑……
【那时候慌得要死,现在居然有点习惯了。金屋、书坊、髆儿……还有他。】
她放下手机躺在草地上,灵泉上方的星空氤氲而温柔。她用手背盖住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七天。她说了七天就回去。但他会不会真的以为她“再也不见”了——她想到他看见那卷竹简时的表情,心里那团线又乱了,于是赶紧拿起手机继续打副本。
【打游戏打游戏打游戏!七天后再想!】
汴京城的夜景在手机屏幕上亮着,素问角色的白色衣摆在风里翻飞。她操控着角色飞过一座又一座屋檐,飞过满城的灯火,而灵泉空间里真正的夜风拂过她白嫩的脸颊。
她知道他一定会派人来看她。他一定会。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正在夜宴后独坐窗前,望见天幕里书坊后院亮着灯的那间小房,又望见宣室殿里刘彻案角那只漆盒。他端着一杯温酒慢慢抿了一口,唇边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她说‘再也不见’,留了个小画。他就把竹简收进漆盒里了——还写了‘休想’两个字摆在案头。”李世民摇了摇头,“这两个人——一个跑一个追,一个画笑脸一个写休想,偏偏谁都不肯先低头说破。”
长孙皇后从他身后走过来,披了一件薄氅给他,温声道:“再过几日,她会自己回去的。”
“朕知道。”李世民饮尽了杯中酒,“朕就是看得有趣。”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蹲在院子里看天幕,啃着半块西瓜含含糊糊地说:“那丫头跑了?跑书坊住七天?还留个话说什么‘再也不见’——她这不是等着刘彻去找她吗?”
马皇后坐在旁边纳鞋底,针尖在月色下一闪一闪的:“你倒是看得明白。”
“那当然了!”朱元璋又啃了一口西瓜,“刘彻那小子要是真让她七天不回来,他就不是刘彻了。”
【叶罗丽仙境】
灵公主坐在花海中央,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花瓣点心。她双手托腮望着天幕里书坊后院那扇亮着灯的窗,又看了看宣室殿里那只漆盒和案头“休想”两个字,笑得眉眼弯弯。
“她说‘再也不见’,他写‘休想’——这不就是在说‘你跑不了’嘛。”她用指尖拈起一片花瓣,轻轻吹走了,“七天哦。看他忍不忍得住。”
长安的夜色沉沉地铺开。书坊后院那盏灯还亮着,杨知韵在灵泉空间里打着游戏,嘴角翘着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宣室殿案角,“休想”两个字躺在烛火下。刘彻坐在旁边批奏章,批一会儿看一眼,批一会儿看一眼,嘴角那点弧度也压不下去。
七天。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