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她发烧

外景拍摄结束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就觉得不对劲。

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像塞了冰碴子，眼皮沉得睁不开。我以为是累的，冲了个热水澡就钻进被子里，空调开到二十八度还是止不住打寒颤。

半夜两点，我被自己烫醒了。

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烫得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盘子。我挣扎着坐起来找体温计，翻遍床头柜和化妆包都没找到，才想起来搬家的时候压根没备这东西。

算了，熬到天亮再说。

我重新躺下去，把被子裹紧，闭着眼数羊。数到第七十三只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季微澜。”

王俊凯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没力气应他。

“季微澜？”他又敲了两下，“你空调开太低了，我在隔壁听见你打喷嚏打了半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门把手转了一下。

他果然有钥匙。

我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踩在地毯上很轻，走到床边停住了。过了大概五秒，一只手背贴上了我额头。

凉。他手背带着走廊里的冷气，贴上来的时候我忍不住往那边蹭了一下。

“……这么烫。”他的声音沉下来，手背换成了掌心，又试了一下温度，“你发烧了。”

“嗯。”

“吃药了没？”

“没药。”

“体温计呢？”

“也没。”

他收回手，我听见他往外走的脚步声，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了两下。过了几分钟他又回来了，一只手把我从被子里捞起来半靠着床头，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杯温水。

“先把水喝了。”

我伸手去接，指尖发软，杯子差点脱手。他眼疾手快扶住杯底，皱着眉看了我一眼，然后自己端着杯子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愣了一下。

“快点，手没劲就别逞能。”

我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喉咙的时候舒服得想叹气。他等我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站直身子掏出手机翻了翻。

“楼下药店关门了，二十四小时那家隔了三条街，我去买药。你别乱跑，再睡一会儿。”

“现在凌晨两点……”

“所以让你睡。”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钥匙我拿走了，你好好躺着，别想着锁门。”

“我锁门干什么……”

“怕你趁我出去偷偷把空调开到十六度。”他带上门的动作很轻，咔嗒一声关严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额头上还留着他掌心试温度时的触感。他平时手指总是凉的，但刚才贴在我额头上的那一小块，好像比平时热。

可能是被我传染的。

我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听见客厅那边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我睁开眼睛，床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调到最暗，桌面上摆着两盒药、一管体温计，还有一碗冒着白气的白粥。

王俊凯坐在床边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腿伸在毯子上，垂着脑袋，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

我侧头看着他。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有点乱，没白天那些造型，软趴趴地搭在领口上。他穿了一件灰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边还搁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搜索页面上：“发烧不喝药硬扛会怎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坐起来，想拿床头柜上的体温计。刚动了一下，他脑袋猛地抬起来，睡眼惺忪地转头看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醒了？”

“嗯。”

他站起来，手背又试了一下我额头，然后摸起体温计甩了两下递给我：“含着。”

我乖乖接过来含住。他转身去客厅端那碗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勺子。

“药店只有这些药，退烧的和消炎的，你都吃了。”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粥是我煮的，楼下只有米，没菜，凑合喝。”

“你煮的？”

“不然呢？大半夜外卖谁给你送。”

我含着体温计没法说话，低头看了眼那碗粥。米粒熬得开了花，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看着竟然还挺像样。

体温计响了。他抽出来对着灯看：“三十八度七。”

“高吗？”

“比你正常体温高了一度半，你觉得呢？”

他把药抠出来两粒摊在我手心，又把粥端过来：“先把药吃了，吃完粥再睡。”

我按他的顺序吃了药，又把粥接过来喝了两口。温热的白粥没什么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融融的，连带着眼眶也热了一下。

“不难喝吧？”

“……还行。”

“还行？”他挑了下眉，“我人生第一次煮粥，你就评价还行？”

“那你想听什么？”

“至少夸句好喝。”

“你先把草莓切成一样大再说。”

他噎了一下，没接话，耳根泛了红。我低头继续喝粥，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粥喝了大半碗，他又递过来一杯温水：“喝完睡。”

“你呢？”

“我在这盯着你。”他重新坐回床边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拿起手机翻了翻，“怕你半夜烧傻了爬窗出去。”

“王俊凯你会不会说话。”

“发烧的人少骂人，消耗体力。”

我瞪了他一眼，但没力气骂回去，只好重新躺下来。被子被他重新掖好了，四角都塞严实。床头灯调得更暗了一些，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

“你困了就回去睡。”

“不困。”

“你刚才都睡着了。”

“那是闭目养神。”

“……”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半个背影，卫衣帽子搭在肩膀上，他手指在手机上滑动着，屏幕光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

“王俊凯。”

“嗯？”

“谢谢。”

他手指停了一下，没有转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睡吧。”

我闭上眼睛。暖黄的灯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他的呼吸声很轻，混在空调低低的风声里，莫名地让人心安。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像自言自语。

“……还好不是肺炎。”

我没听清，也没力气回应，就这么沉进梦里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粥碗和药盒都收走了。体温计旁边压了一张便利贴，字迹跟他的人一样懒洋洋的：

“体温计测完放回盒子里。粥在锅里，微波炉热一分钟。药一天三次，别偷懒。——王老师”

我捏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还有他昨晚坐过的那一小片凹痕，温温热热的。

我想起他昨晚说的那句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似的。

“……还好不是肺炎。”

原来他也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