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枝盯着信封右上角那团浅褐色的咖啡渍,看了足足三分钟。
咖啡渍干透了,边缘晕染开,像一朵缩小的秋菊。她认得这个位置——沈砚左手端咖啡时习惯用拇指抵住杯壁,洒出来的汁液就总是溅在信封的同一处。上一封信也有,上上封也有,她以前觉得是他粗心,后来才意识到,他每次写信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用同一只杯子,洒出同一种形状的印记。
他是故意的。
温枝把那封信翻过来,背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在封口处:“拆开看,别怕。”
她怕了三年。
从第一封信塞进她家门缝的那天起,她就没拆过。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里面装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沈砚的字迹——骨节分明,撇捺锋利,像他的人一样棱角太多。她收了一封又一封,整整齐齐码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摞了厚厚一沓,用皮筋捆着,从没动过。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就回不了头了。
三年前他说要走,走之前站在她家楼下抽了一整包烟,烟头扔了一地。她从窗帘缝里看见他抬头望着她窗户的方向,看了很久,最后把一封信塞进门缝就走了。她下楼捡起来,信封上还带着他指尖的余温。那时候她刚哭过一场,眼睛肿得睁不开,捏着那封信站在楼道里,声控灯明明灭灭,她最终没有拆。
她怕拆开看见“再见”两个字。怕他写得决绝,怕他写得平淡,怕他写得连她自己都骗不过自己——他其实早就想走了。
后来他开始寄信。地址换了一个又一个,从国内到国外,从北半球到南半球,邮戳上的城市她都能背下来。每封信都不厚,她掂过,薄的像一页纸,厚的也不超过三页。她把它们收起来,连同那份不敢触碰的恐惧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今天她又收到了一封。是他亲自送来的。
温枝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把信放在脚垫上,直起身时和她隔着一道防盗门对视了一秒。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得像潭水,里面沉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瘦了,下巴的线条更锋利,穿一件黑色风衣,风灌进来吹起他的衣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她开了门,捡起那封信。信封比以往的都要厚,沉甸甸的,鼓鼓囊囊。她捏了一下,里面似乎不是纸,是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东西。
咖啡渍还在老地方。
温枝把信拿进屋,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封口处的字换了——“拆开看,我等你。”
她拆开了。
动作很慢,指甲沿着封口边缘一点一点地划开,牛皮纸发出嘶嘶的声响。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柄黄铜钥匙,系着一根红绳,钥匙齿痕磨得发亮,显然是常用之物。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展开来,上面只有两行字:
“你楼下的信箱钥匙。这三年我寄的每一封信,都留了副本在里面。”
“你拆不拆,我都在。”
温枝攥着那把钥匙,黄铜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烫。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离开那天,她跑下楼想追,却被邻居大爷叫住说“小姑娘,你那个朋友走之前往信箱里塞了什么东西”。她当时只顾着追他的背影,没在意信箱。后来回来也忘了看。
原来他一直把答案放在她每天路过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大门。楼梯间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她下楼的身影。一楼的信箱是铁皮的,锈迹斑斑,她的编号是304,锁眼口积了一层灰。她把那把黄铜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信箱里塞满了信封。牛皮纸的,白的,米色的,厚薄不一,全都没有贴邮票,是他亲手投进来的。温枝伸手进去,一把一把地往外掏,信封上落着灰,有的边缘已经泛黄。她抱了满怀,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抱着那摞信在信箱前蹲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她站起来,把信全部带回了楼上。
客厅的灯光下,她把那摞信摊在茶几上,一封一封地按时间排好。最早的那封,邮戳是三年前的五月十七日,就是他走的那天。她拿起那封,手指捏着封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拆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和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合影,秋天拍的,满地梧桐叶,她穿一件米色毛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了半个头,手虚虚地搭在她肩上,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温枝,我今天走。等我回来。”
她翻到下一封。第二封的邮戳是三个月后,寄自曼谷。里面是一张明信片,画着金色的寺庙和蓝天,背面他的字迹:“曼谷的太阳太大了,我想起你总嫌晒,给你买了把遮阳伞,下次见面给你。”
第三封、第四封……她一封接一封地拆,茶几上的信封堆成小山。每拆一封,她的眼眶就红一分。信里全是日常——他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风景,遇见了什么人,以及每一封信末尾那句不变的:“你还好吗?”
她不好。她一直都觉得自己不好,不好到连一封信都不敢拆。
最后一封,就是今天这封。信封里除了钥匙和便签,还夹了一张新的照片。照片上是他站在她家楼下,仰头拍的那扇窗户——她的窗户,窗帘还拉着,是他今天下午拍的。
照片背面写着:“温枝,我回来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温枝把那摞信整整齐齐地摞好,连同今天的信封一起放回茶几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翻出那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哑,一点试探的轻颤:“……温枝?”
温枝攥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她盯着茶几上那堆拆开的信,看着照片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喉咙滚了滚,最终说出口的是:
“你上楼吧。门没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
温枝把手机放下,走过去,把防盗门的锁拧开了。
她没有关门。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