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温枝站在门内,隔着半开的防盗门,看见沈砚的轮廓从楼梯拐角转过来。他跑得很急,黑色风衣的下摆还在微微晃动,呼吸有点乱,头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落在额前。他在门外停下来,目光越过门缝,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那种眼神温枝太熟悉了。三年前他站在楼下抬头望她窗户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沉甸甸的,像装了太多东西,随时会溢出来,可他偏偏咬着牙不让它淌。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开口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要稳:“我什么都没带。”
温枝愣了一拍。她预想过很多种开场白——他会说“我回来了”,会说“你终于拆信了”,会说“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她甚至想过他会不会直接冲进来抱住她,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可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沈砚见她不说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我说真的。钱包、手机、钥匙,什么都没带。跑得太急,全扔在车上了。”
温枝低头看了一眼他空空的两手,又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风衣口袋里确实瘪瘪的,裤兜也是平的,连个随身小包都没有。她就这么看了他几秒,然后侧身让开半边门:“……先进来。”
沈砚跨进来的那一刻,温枝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烟草和冷空气混合的气息,和他三年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关上门,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听见他在身后换了鞋——鞋柜里他那双旧拖鞋还在,灰色的棉麻面,她今天早上才刚洗过晒过。
他果然穿上了。
温枝转身走回客厅,沈砚跟在她身后。她走到茶几边上站定,回头看他。他已经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有些松了,是她以前给他买的那件。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袖口的线头当时是她亲手缝的,缝得歪歪扭扭,她还笑说自己针线活差。
他竟然穿了三年。
沈砚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拆开的信上,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走过去,看着那些被他拆开又被她重新展平的纸张,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张明信片,那张曼谷的寺庙。他没有说话,但温枝看见他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下来,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
“你都看了?”他问。
“嗯。”温枝坐在沙发另一头,和他隔着一米远,“一封不落。”
沈砚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他说:“那你应该知道,我每一封信都在问你同一个问题。”
温枝当然知道。每一封信的末尾,除了“你还好吗”,还有一句更小的、写在角落里的——她用放大镜才看清——是“你还等我吗”。她把那些字拼起来,拼成一句话,拼了三年的分量。可她现在不想回答,她有一肚子的问题要先问他。
“沈砚。”她喊了他的全名,像以前生气时那样。他条件反射地坐直了一点。“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沈砚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他把它展开,放在茶几上推给她。温枝低头一看,是一张诊断报告,三年前的日期,上面写着一个她看不懂的医学名词,后面跟着“建议定期复查”几个字。
“那时候查出来的,”沈砚的声音低下去,“医生说不太好,可能要做手术,也可能……总之不一定能回来。我不想让你陪着操心,就编了个出差的理由走了。后来复查结果好了,我开始给你写信,但不敢再提当初的事,怕你怪我。”
温枝盯着那张诊断报告看了很久。上面的字她每个都认识,但凑在一起她读了好几遍才明白意思。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走之前那段时间,确实总是脸色发白,动不动就揉太阳穴,她问他怎么了,他说“加班累的”。她信了。她什么都信。
“所以你写了三年信,”她的声音有点干,“从来没有在信里提过一句你的病?”
沈砚摇了摇头:“提了怕你担心。后来好了,更觉得没必要提,免得你后怕。”
“沈砚。”温枝又喊了他一遍,这次声音微微发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知道了也帮不上忙,所以什么都不说?”
沈砚猛地抬头,目光撞上她的,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句:“不是。我是怕你哭。”
温枝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偏过头去,盯着窗帘的流苏,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沈砚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温枝,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什么都好了,不会再走。你那些信……你要是不想看,我以后不写了。我当面说给你听。”
温枝转过脸来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但此刻里面没有那些她读不懂的东西了,只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几乎称得上小心的期待。她忽然想起第一封信背面那行字——“等我回来”。他等了三年,她也等了三年,可他们谁都没有先跨出那一步,只是一封一封地写信,一封一封地收着,像两条并行的铁轨,明明朝着同一个方向,却始终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侧,在他面前蹲下身。沈砚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仰着脸,近到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沈砚,”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拆信?”
他摇头。
“因为我怕拆开看见你说‘算了’。”温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怕你已经在信里把那句话写完了,我就不用再等。可我今天拆了,你没写。”
沈砚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像试探水温一样,碰一下就停住了。温枝没有躲。他就把那只手握住了,掌心很暖,指腹有薄茧,是她记忆里的温度。
“我没写。”他说,“一辈子也不会写。”
温枝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很小,但沈砚看见了。他像三年前一样,嘴角压不住地跟着扬起来,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最后凝成一团暖意。
“那你以后别写信了。”温枝说,“当面说。”
“好。”沈砚答应得很快,像生怕她反悔。
他顿了一下,又问:“那今天的信……我能要回去吗?那把钥匙。”
温枝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茶几边上,拿起那把黄铜钥匙,红绳在她指间绕了一圈。她看着沈砚,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然后伸到他面前,摊开掌心。
“钥匙我收着了,”她说,“信箱归我。”
沈砚看着她的掌心,那柄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红绳鲜艳得刺眼。他笑了笑,伸手把那根红绳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来,然后绕了一个结,重新系回到她手腕上。
“连人带信箱都归你。”他说。
温枝低头看着腕间那根红绳,黄铜钥匙坠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凉丝丝的。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和那把钥匙一起,一晃一晃。
沈砚在她对面蹲下来,和她平视着,目光认真得像是要刻进她眼睛里。
“温枝,我回来了。”他说,“不走了。”
温枝把那只系着钥匙的手腕抬起来,晃了晃,钥匙叮当作响。
“我听见了。”她说。
(第1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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