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回到溪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那是黎明将至的信号。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但黑暗已经不再纯粹,像是一缸静置了一整夜的墨水,表层开始微微泛白,底下仍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郁。
他侧身挤进岩缝,弯腰钻入内部的洞穴。
钟离昧还靠在他离开时的位置,背抵着石壁,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但他的脸色比两个时辰前更难看了——苍白中透着一层蜡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精气神。嘴唇干裂起皮,眼皮耷拉着,似乎随时都会合上。
但他没有合眼。
听见苏墨进来的声响,他缓缓睁开眼皮,目光落在苏墨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苏墨胸前微微鼓起的位置。
“你找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墨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印章,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印章落在干燥的苔藓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像一块被剪下来的夜色,静静地躺在那里,吸纳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钟离昧低头看着那枚印章,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目光复杂。
“我师父找了它六年。”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木板。
“他为了找到这枚印章,赔上了自己的命。到最后,他连看都没能看它一眼。”
苏墨没有说话。
钟离昧伸出右手,缓缓探向那枚印章。他的手指在距离印章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然后他收回了手。
“你收着吧。”
苏墨看了他一眼。
“放在我这里,比放在你那里更安全。”钟离昧说,“我一个废人,保不住它。”
苏墨没有推辞,将印章重新收进怀里。
“我在禁地里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殷仲妻子的坟,是空的。”
钟离昧的瞳孔微微收缩。
“空的?”
“空的。”苏墨说,“棺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尸骨,没有衣物,没有任何下葬的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座坟是假的。”
钟离昧沉默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这条信息带来的连锁反应。
“如果殷仲的妻子没有死……”
“那他为什么要谎称她死了?”苏墨接过了他的话头,“而且还要在禁地里立一座空坟?”
钟离昧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盯着地面上的苔藓,看了很久。
“我有一个猜测。”
“你说。”
“殷仲的妻子,可能不是‘没有死’。”钟离昧缓缓说道,“而是‘死了,但没有被埋在那里’。”
苏墨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的意思是……”
“殷仲修炼的那门秘术,需要活人来献祭。”钟离昧抬起头,看向苏墨,“如果他的妻子真的是难产而死,那她的尸体去了哪里?如果真的埋在了禁地里,为什么棺材是空的?”
苏墨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联想。
“你觉得,殷仲可能用他的妻子……”
“我不知道。”钟离昧打断了他,“这只是猜测。”
但他的表情告诉苏墨——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苏墨没有追问。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鱼,放在手心里,递给钟离昧看。
“这是在坟里找到的。埋在棺材上方的土层里,刻着‘阿沅’两个字。”
钟离昧接过玉鱼,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阿沅……”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殷仲的妻子,确实叫沈沅。”
他将玉鱼还给苏墨。
“你打算怎么做?”
苏墨将玉鱼和印章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先活下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
“殷墟还在找我,殷仲很快也会知道印章不见了。在他们发现我之前,我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钟离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一个地方。”
“哪里?”
“青阳宗外门,伙房的地下。”
苏墨看着他,等待下文。
“伙房下面有一个地窖,是用来储存过冬蔬菜的。”钟离昧说,“那个地窖的角落里有一道暗门,通往一条废弃的排水渠。沿着排水渠走,可以通到宗外墙根底下的一口枯井里。”
“那条排水渠,是我师父年轻时挖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本来打算用它来逃离青阳宗,但还没来得及用,就死了。”
苏墨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岩缝口时,钟离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墨。”
他停下脚步。
“小心裴行俭。”
苏墨回过头。
“为什么?”
“因为他那天晚上出现在藏经阁,太巧了。”钟离昧的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殷墟前脚刚到,他后脚就跟来了。他不早不晚,偏偏在那个时间点出现,替你解了围。”
“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钟离昧说,“但在这个地方,任何巧合,都值得怀疑。”
苏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他侧身挤出岩缝,重新站在了溪谷之中。
天边的灰白色又扩大了一些,远处的山脊线开始显现出模糊的轮廓。晨风从山谷中穿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沿着溪谷,朝着青阳宗外门的方向走去。
伙房的地下。
那里将是他的下一个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