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回到青阳宗外门时,天色已经半亮。
黎明前的那一刻,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鸡还未鸣,鸟尚未醒,连风都停了。整个青阳宗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像一座沉睡的坟墓。
他沿着排水渠匍匐前进。渠内淤积着厚厚的黑泥,散发出一股腐败的气息,混杂着厨余垃圾的馊味和泥土的铁腥味。泥浆没过他的手腕,冰凉黏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蠕动,蹭过他的指缝。
他没有去想那是什么。
伙房位于外门的东南角,是一栋独立的土坯房,屋顶覆着青瓦,烟囱低矮,常年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房子不大,但灶台宽敞,能同时供应上百人的饭食。
苏墨从排水渠中爬出,浑身沾满黑泥,像一尊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泥塑。他蹲在伙房后墙的阴影里,屏息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伙房里没有人。这个时辰,伙夫们还没上工。
他绕到伙房侧面,那里有一扇低矮的木门,通往地窖。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具已经锈蚀,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
苏墨掏出那根铁丝,插入锁孔,轻轻拨弄了几下。
咔哒。
锁簧弹开。
他取下铁锁,推开木门。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烂菜叶的气味。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土壁,壁面上渗出细密的水珠,在微光中闪烁着暗淡的光泽。
他侧身闪入,反手将木门带上。
地窖里一片漆黑。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地窖不大,大约两丈见方,高度勉强能让他站直。角落里堆着几筐土豆和萝卜,有些已经发芽,长出苍白的嫩茎,像一只只从黑暗中探出的手。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的气味。
他按照钟离昧的描述,走到地窖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一摞空木箱,箱子上积满了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苏墨将木箱一一搬开,露出后面的土壁。
土壁看起来很普通,和其他地方的土壁没有什么区别。但他伸手敲了敲,发出的声音不是沉闷的实音,而是空洞的回响。
后面是空的。
他沿着土壁的边缘摸索,指尖触碰到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呈长方形,大约三尺高、两尺宽,像是被人刻意切割出来的暗门轮廓。
他将手指插入缝隙,用力向外一拉。
一块土壁被他整个拉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土壁,而是一块木板,表面糊了一层掺着稻草的泥巴,伪装得和周围的土壁一模一样。木板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陈腐的空气从入口中涌出,带着泥土和石灰的气味。
苏墨举着火折子,探身往里看。
入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高度不到四尺,必须弯腰才能通过。通道的地面和墙壁都是粗糙的夯土,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树根。通道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只能隐约感觉到它在向下延伸。
这就是钟离昧的师父挖的那条逃生通道。
苏墨弯腰钻进入口,将木板重新拉上,遮住了入口。
通道里比地窖更加阴冷。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潮湿,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汇聚成细流,顺着土壁淌下来,在脚下汇成一个个浅浅的水洼。他的鞋子踩进水洼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狭窄的通道中被放大,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他弯着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又走了几十步,前方出现了一堵石墙。
石墙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而成的,没有使用任何粘合剂,只是简单地堆叠在一起。石块之间的缝隙很大,能看到后面透进来的微光。
苏墨凑近缝隙,往外看去。
外面是一口枯井。
井壁由青砖砌成,砖面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绿得发黑。井口很高,大约两三丈,能看到井口上方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井底堆积着落叶和碎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杂物,散发着淡淡的腐朽气味。
他推开石墙上的几块石头,露出一个足够他钻出去的缺口。
他爬出缺口,站在了井底。
仰头望去,井口像一枚倒置的印章,将天空压成一个规整的圆形。天光从井口倾泻而下,照亮了井壁上纵横交错的裂纹和苔痕。
他终于到了。
苏墨在井底坐了下来,背靠着湿漉漉的井壁。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席卷了他的全身。从昨晚到现在,他经历了太多——藏经阁、后山大火、营救钟离昧、重返禁地、找到印章、发现空坟、穿越密道。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但他没有睡。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印章,放在手心里,借着井口的微光,仔细端详。
印章依旧漆黑如墨,不反射任何光线。顶部的树形图案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些虬结的枝干和根系,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将印章翻转过来,看向底部的四个字:
“吞天造化。”
吞天。
造化。
他默念着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枚印章,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殷仲用它做了什么?
而他得到了它,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将印章收进怀里,闭上眼睛。
在井底潮湿的空气中,在枯井阴冷的气息里,他沉沉地睡了过去。